第一個學徒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把手放在鏡面上時臉漲得通紅。
鏡面先是暗著，然後慢慢亮起來，不是明亮的白光，是溫柔的暖金色。
他說他小時候在泉州港見過一頭負嶽龍揹著小山似的貨箱在碼頭上排隊，那龍走得慢，但它每走一步都會低頭看一眼腳邊是不是有螞蟻，它怕踩到螞蟻。
鏡面在他話音落下時亮到了最大值。
第二個則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她把手放在鏡面上時，沒有臉紅，也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鏡面亮了，是極淡極淡的銀白色，和月光一樣。
她說她在龍角礁見過一頭海龍從水裡浮起來，背上的骨板在月光下發光，那頭龍沒有名字，她也沒有給它起名字，但她記住了它的眼睛。
那種眼神讓她想起自己早夭的弟弟，她弟弟死的時候，也是那種眼神，不是痛苦，是捨不得。
趙明遠沒有打擾這堂課。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拄著竹杖轉身走向城西，竹杖點在青石板路上，聲音清亮而穩定，每一步都像老趙頭走在他前面。
城西義莊後的歪脖子松下，鐵無忌跪在趙明霄與趙夫人的合葬墓前，龍爪按在“勿悔”碑座上，暗紅色的鱗片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左臂上的龍脈嫁接痕跡已經從手腕蔓延到了肩膀，只差最後幾寸就到心臟了，聽到竹杖聲，並沒有回頭。
“龍圖閣新匾掛上了。”
“我知道。”鐵無忌的聲音嘶啞如舊，但語氣裡多了一層趙明遠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平靜，是釋然，“蘇雲昭一個月前就寫信，來讓我寫一塊匾，我沒回，我一個手上沾滿心學派鮮血的人，不配在那塊匾上留名字。”
趙明遠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把竹杖橫在膝上，歪脖子松的樹冠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擺，松針的沙沙聲與遠處傳來的爆竹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祭祀，哪些是慶祝。
“你在父親墳前守了快半年，嫁接的反噬還有多久？”
“三個月，也許更短，龍爪上的鱗片已經開始從邊緣往上褪，褪到心臟就結束了。”
鐵無忌抬起龍爪，對著日光端詳了片刻，那些曾經泛著妖異暗紅的鱗片，現在顏色淡了大半，邊緣開始泛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漂白。
“龍眠海祭壇啟用之後，嫁接的反噬加速了，被格過的龍炁在被調和，嫁接的龍炁在被排斥，它知道自己不是屬於我的東西，韓山嶽當年嫁接時就說，嫁接不是永久的，最多撐二十年，我今年已經超了，超了一年多，多出來的時間，是我欠你父親的。”
趙明遠從懷裡取出那片暗紅色的龍鱗，這片鱗片是鐵無忌親手從自己左臂上拔下來、用鐵砂磨圓了邊緣後託冷杉送到他手裡的，鱗片在掌心裡溫熱而光滑，邊緣處已經開始泛白，和被嫁接在鐵無忌手臂上的那些鱗片一樣在褪色。
他把鱗片放在碑座上：“這片鱗是你還給我爹的，現在還給你，我爹不需要欠條，他需要的是有人替他繼續他沒做完的事兒。”
鐵無忌沉默了許久，歪脖子松的樹影從碑座上移了過去，日光直直地照在“勿悔”兩個字上，每一個筆畫都被照得清晰如新。
“我沒做完的事，不多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封皮上沒有任何字，只有一枚鎮龍司的舊官印，那是他作為鎮龍司指揮使簽發的最後一份公文，冊子裡夾著一張名單，是龍牙衛自組建以來，所有接受過龍脈嫁接的人員名錄。
“這份名單上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已經收到了龍圖閣新編的龍炁調和法，有的人嫁接淺，已經開始自行褪鱗了，有的人嫁接深，和我一樣，可能來不及了，我會讓他們都來見你，你幫他們。”
趙明遠接過冊子，沒有翻看。“龍圖閣的感龍術教材還在編，編完之後，第一個送來給你。”
“不用送我，送給新學徒。”
鐵無忌抬起頭，望著天邊漸漸聚攏的晚霞，晚霞是金紅色的，和他在泉州架閣庫正堂時窗外那片天一模一樣，那天他坐在正堂主位，龍爪擱在桌上，對蘇雲昭：“龍脈嫁接是御批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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