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頭的竹杖點在石板上有他特有的節奏,三聲輕一聲重,重的那聲是竹杖尾端磨損處磕在石縫上彈出來的。
老趙頭拄著新削的竹杖從龍馬驛方向走過來,走得很慢,拐過巷口時竹杖先探出來,隨後才是他那條瘸腿和佝僂的身影。
“大半夜不睡覺,站巷子裡喂蚊子。”老趙頭在她旁邊站定,竹杖往地上頓了一下。
“你不也沒睡。”秦五娘沒看他,還在看天上那半塊被狗啃過的月亮。
“我是老了,覺少,你才多大,四十三還是四十四?正當年的年紀,熬什麼夜?!”老趙頭說著從懷裡摸出旱菸杆,沒點火,只是叼在嘴裡嚼著菸嘴。
“四十五。”
“四十五就更不該熬夜了。”老趙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在竹杖上磕了磕,沒菸灰,只是習慣性動作。
兩個人並排站在巷子裡,誰也沒再開口,夜風從朱雀御街方向一陣一陣地灌進來,把屋簷下掛著的燈籠吹得輕輕晃,燈光在石板路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暖黃。
秦五娘忽然笑了一聲,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想通了什麼又覺得想通了也沒用”的笑。
“你說好笑不好笑,從前他逃命的時候我睡得比誰都死,知道他在外面跑,我的面在灶上等他,我的鏟子在門口守著,他隨時可能半夜翻牆進來,我得隨時起來給他熱飯,那時候我有用得很。”
她頓了頓,“現在他沒危險了,不用逃了,不用藏了,每天早上去龍圖閣教書,晚上回來吃碗麵,我反倒睡不著了。”
老趙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在掌心裡轉了轉。“你覺得他沒危險了,就不需要你了。”
“不是不需要。”秦五娘皺了皺眉,她在想怎麼說,“是他需要的東西不一樣了,以前他需要一碗熱面和一把能鏟人的鏟子。
現在他需要龍炁共振、感龍圖譜、海上碑林的拓片,這些東西我一樣都聽不懂。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面做好,把湯熬濃,把鏟子掛起來不擋他的道。”
她說完把圍裙上沾的絲瓜絡碎屑拍了拍,拍了兩下發現拍不掉,乾脆不管了。
老趙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旱菸杆塞回嘴裡,又拿出來,又塞回去,反覆了好幾遍,最後:“我跟你說件事兒,趙明遠剛生下來那幾天,趙明霄抱著他來找我,說這孩子以後可能要遭罪,託我萬一他出了事替他養大。
我說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飯吃,這孩子就餓不著。
後來他出了事兒,我抱著一個還沒斷奶的娃娃,不知道怎麼辦?
你男人那時候還在,在泉州,他說讓秦五娘過來幫忙,她會帶孩子。
你說你不認識趙明霄,不認識趙明霄的女人,你只是認識我。
那年你才二十出頭,剛嫁到臨安不到兩年,你自己還是個黃毛丫頭。”
他的竹杖在石板縫裡輕輕轉了一下,“你給他換的尿布,給他煮的米湯,他發燒你揹著他跑了三條街找郎中。
後來他長大一點了,皮得很,從巷口跑到朱雀御街追風裡燕,你在後面舉著鍋鏟追了兩條巷子。
這些事你不記得了,他都記得,他記得的不是你替他做了什麼?
他記得的是你舉著鍋鏟追他的樣子,那時候,你兇得很,整個臨安城北的小孩都怕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