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在龍膽茶肆的條凳上醒過來時，灶臺上那鍋骨頭湯還沒滾，秦五娘背對著他站在灶前，手裡握著那把歸了位的鏟子，在鍋裡慢慢攪著。
她不用回頭就知道他醒了：“老趙頭天沒亮就起了，說昨晚夢見你爹，你爹坐在龍骨祠堂斷碑上，手裡端著杯茶，說茶涼了，讓老趙頭幫他熱一熱。
老趙頭天不亮就爬起來燒水沏茶，端著茶壺去祠堂，才發現斷碑下面不知什麼時候長了一叢新苔，翠綠翠綠的，跟李清音那枚玉佩一個色。”
趙明遠掀開毯子坐起來，把守淵人的短劍插回腰間，這根舊竹杖昨天從城西義莊回來後就一直擱在條凳旁邊，杖尾磨損處被老趙頭新纏的那道粗麻繩，才走了一天路，麻繩邊緣已經磨出了細毛。
“追雲呢？”
“在後院，今天沒刨蔥，它在幫老趙頭種蔥，用蹄子刨坑，老趙頭往裡撒蔥籽，一人一龍配合得還挺利索。”
秦五娘把鏟子擱在灶臺上，轉過身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和蔥籽殼，“你爹那杯茶熱好了，去祠堂看看。”
龍骨祠堂的斷碑還是那塊斷碑，碑上“勿悔”兩個字被晨光照得發亮，筆畫裡嵌著的青苔比三個月前又厚了一層，顏色從墨綠變成了翠綠，和趙明遠第一次見到它時完全不同，那時斷碑倒在瓦礫堆裡，碑面覆滿乾涸的泥殼，刻痕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是李清音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把泥殼摳掉才露出這兩個字的。
如今碑前放著一壺茶，白瓷壺，壺嘴還冒著熱氣。
茶是老趙頭沏的，龍膽茶肆的龍團勝雪，兌了龍泉的水，老趙頭坐在斷碑旁邊的碎瓦礫上，竹杖橫在膝上，看著那壺茶出神。
“你爹以前最愛喝這個茶，那時候他剛從龍圖閣出來，每天都到龍膽茶肆要一壺龍團勝雪，坐在靠窗的位置寫他的《感龍譜》。
秦五孃的茶肆那會兒還不在城北，在龍圖閣對面的巷子裡，你爹天天來，她天天罵他佔著座不走。
後來你爹出事了，她把茶肆搬到了城北，離龍圖閣遠遠的，但她每年春天都留一包龍團勝雪不賣，放在櫃子最頂上，說是給你爹留的。”
老趙頭頓了頓，把竹杖在地上頓了一下，“昨天夜裡你爹託夢給我，說他那壺茶喝了一半就被鎮龍司的人帶走了，剩下半壺還在茶肆櫃子頂上擱著，讓我替他熱一熱。”
秦五娘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拿著那把鏟子，鏟子上還沾著蔥籽殼，她走進來把那包擱了二十四年的龍團勝雪放在斷碑前，紙包已經發黃變脆，紙繩一碰就斷。
她把茶包拆開，茶葉幹縮成深褐色的小卷，二十四年的陳茶已經沒什麼香氣了，但葉片上的白毫還在，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銀色，把茶葉倒進壺裡，澆上竹筒裡最後幾滴龍泉的水，陳茶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不是新茶那種鮮亮的翠綠，是暗沉而溫潤的褐綠，每一片葉子都蜷縮了二十四年才終於等到一次舒展。
趙明遠在斷碑前蹲下來，端起那壺茶，倒了兩杯。
一杯放在“勿悔”碑座上，碑座上除了這杯茶，還放著韓山嶽昨天留下的銅邊眼鏡和壓在碑座上的感龍術教材樣書，晨風把教材吹翻了幾頁停在“償”字上。
一杯握在手裡，陳茶入口微苦，餘味回甘，龍泉水把陳茶中沉睡的龍炁重新喚醒，從舌尖蔓延到心脈。
趙明遠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出祠堂，追雲在祠堂門口等他，右前蹄上那片從滄溟號龍骨上蹭下來的海藻已經幹了，被晨風一吹從蹄甲縫裡飄起來，落在斷碑新長的那叢翠綠青苔上。
早飯後，蘇雲昭的信到了。
信紙只有半頁，字跡還是那種極省墨的寫法，每個字的收筆都削得極薄，但筆畫比上個月更穩了。
信的內容極短：新學徒今日第一批結業，自行組隊赴蜀中隱龍淵監測龍泉水位，領隊邱老海，副領隊冷杉，附了一張名單，名單末尾有一行小字：“你不必去。他們會自己認路。”
趙明遠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和斷笛放在一起，斷笛在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裡被啟用後一直溫熱，此刻在他胸口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那行小字。
李清音從茶肆後院走進來，竹筒重新灌滿了龍膽茶肆的井水。
她把竹筒放在桌上，說追雲今天早上沒去竹林找墨鱗，它大概知道了，墨鱗今天要帶新學徒飛蜀中第一程，不是替他們飛全程，是帶他們認路。
以後他們自己走。
竹林外，三十個學徒已經整裝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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