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胤大宋》第66章 償清(1)

作者:二冷莫非·20天前

李清音涉水走到礁石另一端,那裡也嵌著半截龍骨,不是股骨,是指骨,指骨還保持著臨死前抓握的姿勢,骨節彎曲,指尖嵌在礁石縫隙裡,指甲蓋大小的骨片上沾滿了乾涸的石灰質。

他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什麼東西,但東西不見了,也許是被海浪衝走了,被某條魚銜走了,或者在幾千年前就被海水溶化了,指骨旁邊的礁石上有一道被硬物反覆刮擦過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這裡磨過什麼東西。

“他手裡握過一塊鱗片。”李清音蹲下來,把手放在那道刮痕上,“他在等他的龍來找他,臨死前,把鱗片磨成了自己名字的形狀,但鱗片被海水沖走了,只剩這道刮痕。

到最後一刻他手裡還握著那塊磨了一半的鱗片,磨了幾千年,磨成了海沙,但他的龍沒有來找他。”

“他的龍在碑林等他,一頭在無名碑上用龍炁刻遺言等了它幾千年,一頭在這座礁石上握著鱗片等了它幾千年,它們誰也沒等到誰?!”

趙明遠把守淵人的短劍從腰間解下來,在礁石表面刻了一行字:“無名。勿悔。”

他沒有刻名字,那個人自己把名字刮掉了,只刻那個人留下的最後兩個字。

他把短劍插回腰間,從懷裡摸出斷笛,斷笛在胸口震動了整整七天,此刻他從礁石邊退開幾步,把斷笛放在那半截指骨和股骨之間,笛身嵌入礁石凹槽,他鬆開手,沒有用手去按,用心脈去共振。

墨鱗從他身後涉水走來,用額頭抵住他的後心,追雲站在礁石邊緣昂頭對東方發出一聲悠長的低鳴。

龍骨碎片中殘存的龍炁被共振喚醒,骨縫裡的暖金色光點從指骨傳到股骨,從股骨傳到礁石表面,礁石上那些被牡蠣殼覆蓋了幾千年的刻痕逐一亮起,那道被刮掉名字後僅存的“勿悔”在牡蠣殼下發出極淡的暖金色光芒,被海水沖走的鱗片粉末也在退潮的浪花中泛起微光。

李清音涉水走到墨鱗身邊,把竹筒裡泡著灰白鱗片的井水倒進海里,井水入海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那頭老龍在碑林留下的遺言被海風從無名碑上吹過來,不是聲音,是振動,是螺旋刻痕中殘存的龍炁在共振中重新散逸出來。

幾千年前分離的一對夥伴,在海上被海浪衝散了,幾千年後兩個人的龍骨碎片,在共振中重新找到彼此,透過一頭叼著玄冥鱗片的黑龍和一頭剛褪盡格龍印的千里足龍發出的共鳴,在海水中融成了同一道漣漪,然後消失了。

不是歸海,是償清。

趙明遠把手從礁石上收回來,運轉法漸漸平復,守淵人的短劍在礁石上刻下的“勿悔”在晨光裡還很新,劍痕邊緣嵌著細碎的石屑。

幾千年前那個人用手指在礁石上刻的名字早已被自己刮掉,幾千年前歸海的那頭老龍等了幾千年,如今它們都等到了。

他蹲下來把那半截股骨和指骨並排放好,用幾塊碎石壓在礁石上,讓後來的人知道這座無名礁石上發生過什麼,讓那對被海浪衝散了數千年的夥伴在海水中重新相遇。

“這座礁石漲潮時會被淹沒。”李清音站起來望著漸漸湧上來的潮水,“下次退潮時,龍骨還在,但共振的餘波會被潮水衝散。”

“潮水衝不散,老龍在碑林留下的螺旋刻痕是共振源頭,源頭還在,餘波就不會斷,以後每一對路過這片海域的人與龍都會感應到這座礁石上殘存的龍炁,就像墨鱗感應到一樣。”

趙明遠站起來,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片龍鱗拓片,拓片上的螺旋刻痕正在緩緩熄滅,不是消失,是收斂,刻痕中的龍炁碎片在共振結束後重新歸於安靜,但它的頻率已被龍鑰記錄,不會再丟失。

墨鱗把玄冥鱗片叼回嘴裡,展開雙翼,追雲從礁石邊緣跳上墨鱗的背,右前蹄在礁石上踩了最後一個記號,蹄印的形狀還是朝向東方,但這一次不是刨地,是告別。

它用蹄子輕輕踩了踩礁石表面那片被牡蠣殼覆蓋的“勿悔”,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咕嚕,趙明遠跨上墨鱗的背,李清音坐在他身後,把竹筒掛在墨鱗脖子上。

墨鱗騰空而起時,無名礁石正在被漲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吞沒,礁石上那半截股骨和指骨安靜地躺在碎石間,海浪漫過它們時骨縫裡最後一絲暖金色的微光也熄滅了。

龍膽茶肆的炊煙在暮色中升起來,墨鱗降落在城外竹林時追雲從它背上跳下來,四蹄在竹葉堆裡踩出幾個深深的蹄印,秦五娘在灶臺前攪著骨頭湯,聽到竹林方向傳來墨鱗收翅膀的聲音,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把鏟子從牆上取下來,不是要鏟誰,是要給剛回來的人蒸新一屜龍眼糕。

老趙頭坐在門口竹椅上,手裡握著那根新削的竹杖,追雲跑到他面前,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背,然後抬起右前蹄讓他看蹄甲,那道舊裂紋已經完全癒合,新生的角質層光滑而堅韌,上面還沾著幾粒無名礁石的碎牡蠣殼。

趙明遠拄著舊竹杖走進茶肆,把龍鱗拓片放在桌上,拓片上螺旋刻痕已經收斂殆盡,只剩極淡極淡的幾圈紋路,不湊近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李清音把竹筒放在拓片旁邊,竹筒裡的水又換過了,這次裝的是無名礁石漲潮時漫上來的海水,水裡還沉著一小片從礁石上脫落的牡蠣殼碎片,碎片邊緣嵌著一粒比沙還細的骨屑,在油燈光裡泛著極淡的暖金色。

秦五娘端出剛蒸好的龍眼糕放在桌上,又端了兩碗熱湯麵放在拓片和竹筒旁邊,她沒問那座礁石在哪兒,沒問那頭老龍等了多久,沒問那粒骨屑是誰的?

她只是把鏟子掛回木牌下,圍裙疊好放在桌上,說了一句:“面涼了就不好吃了”,然後背過身去擦灶臺,擦了一遍又一遍,背影依舊那麼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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