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胤大宋》第71章 泥骨(1)

作者:二冷莫非·23天前

沉龍澤在午後日光裡安靜地腐爛著。

邱老海蹲在沼澤邊緣一塊半陷進泥灘的龍骨旁邊,已經蹲了半個時辰,他左手舉著一片龍炁鏡殘片,右手懸在那根肋骨上方三寸的位置,掌心向下,五指微張,一動不動,像是在摸一頭還活著的龍的鼻樑,又像是在等一口燒開的鍋自己涼下來。

沼澤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褲腿,膝蓋以下全是黑泥,幾隻水黽在他腳邊泥水交界處來回滑行,細長的腿在泥面上壓出淺淺的凹坑,凹坑邊緣浮著一層薄薄的龍炁油光。

“還是不行。”他放下手,龍炁鏡殘片上那點微弱的暖金色光瞬間熄了,他把鏡片在褲子上蹭了蹭泥,褲子上本來也全是泥,蹭完泥更多了,他看了一眼趙明遠,眼神里沒有沮喪,只有一種趕了十七年負嶽龍的老把式特有的頑固,“這根肋骨裡嵌了一粒碎石頭,不是龍炁結晶,是普通的鵝卵石,漲水那年從上游衝下來卡在骨縫裡的,把龍炁通行的節點堵死了。”

趙明遠拄著老趙頭的竹杖站在泥灘邊沿,竹杖尾端陷進淤泥裡半寸,拔出來時帶出一聲沉悶的噗響,他在岸上看邱老海蹲在那裡摸了半個時辰,沒有出言指點,也沒有上手替他,這一批學徒裡邱老海是第一個能獨立帶隊的老手,不需要人替。

“鵝卵石有多大?”他問。

“黃豆大。”

“卡在骨縫表層還是深層?”

邱老海又舉起龍炁鏡殘片照了照,眯著眼看了半晌。“表層,骨縫邊緣有碎裂的角質層殘留,是龍骨被拖上岸時撞在石頭上裂的,鵝卵石正好嵌在裂縫裡,被泥漿封了幾十年。”

“那就不是龍炁的問題。”趙明遠說,“是石頭。”

邱老海點了點頭,把龍炁鏡放回懷裡,從腰間拔出那把趙明遠三個月前送他的銼刀,銼刀的木柄上刻著一道和趙明遠那把一模一樣的橫線,那是他逼著趙明遠給他刻的。

他在泉州港趕了十七年負嶽龍,給老鐵修蹄甲用的是粗齒銼,龍骨比蹄甲脆得多,力道重三分就會碎,他把銼刀在指尖轉了個花,俯下身,刀刃輕輕探入骨縫,在鵝卵石與骨壁之間極細微的縫隙裡颳了一下,一粒灰白色的碎石屑從骨縫中彈出來,落在他掌心。

骨縫深處被堵了幾十年的龍炁節點在同一瞬間重新貫通,一股極淡極淡的暖金色光從骨腔內部滲出,順著肋骨往上蔓延,把整條肋骨染成了一截髮光的琥珀。

邱老海用拇指把那粒黃豆大的鵝卵石從掌心揀出來,對著日光端詳了片刻,然後輕輕放在龍骨旁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

“留著,這是漲水那年從上游衝下來的,比這頭龍骨埋進沼澤的時間晚不了幾天。”

沉龍澤農家少年中的哥哥,叫水生,從沼澤深處涉水走來,褲腿捲到大腿根,手裡捧著一捧從泥底撈上來的碎骨片,骨片大小不一,大的有指甲蓋大,小的比芝麻還細,全都裹在黑泥裡,被他用沼澤水淘洗了好幾遍才露出下面灰白的骨質。

他把骨片放在岸邊鋪好的乾草上,按大小排成一排,這是他跟蘇雲昭學的,蘇雲昭在藏書樓拓海上碑林鱗片時就是這麼排的,按年代、按尺寸、按刻痕深淺,每一片都要歸位。

“這一段是斷裂的指骨,不是人的,是龍的,幼龍!出殼不到半年就被格龍杵刺穿了翼關節。”

他在第三片骨片旁邊蹲下來,用食指輕輕按住骨片上一個極小極深的孔洞,孔洞穿透骨壁,在骨腔內部炸開了一片放射狀裂紋。“這是格龍杵的刺痕,和追雲蹄甲上那道舊裂紋的位置一樣,但深度是兩倍,幼龍的骨壁比成年龍薄,格龍杵刺進去的時候骨腔裡的龍炁來不及疏散,從內部把骨壁撐裂了。”

趙明遠拄著竹杖走到乾草旁邊,低頭看那幾片碎骨,他在鎮龍窟格龍室裡見過被格龍杵反覆刺穿的成年龍骨圖譜,沒見過幼龍的,因為被格殺的幼龍通常連骨頭都留不下來。

它們被丟在沉龍澤這種地方,和爛泥、碎石、水黽、鵝卵石一起沉在沼澤深處,幾十年後被龍泉漲水重新衝上泥灘,由一個從沉龍澤走出去的少年用手一片一片撈回來。

“給它立個碑。”趙明遠說。

“沒有名字。”水生蹲在骨片旁邊不肯站起來。

“沉龍澤的碑不留名字,你撿的骨,你刻。”

水生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得極薄的灰白石板,是沉龍澤沼澤深處特有的水成岩,他蹲在沼澤邊用粗砂磨了小半個時辰磨出來的,他把石板放在幼龍骨片旁邊,用那把修蹄甲的銼刀在石板上刻了一行字。

字跡粗大笨拙,歪歪扭扭,每個字都像剛從泥裡刨出來的:“幼!勿悔!”

他刻完把銼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泥,站起來,忽然對著那堆碎骨說了一句話,說給骨頭聽:“我小時候在沼澤裡撿過你,不知道是你,那時候我以為是一截枯樹枝,拿來敲石頭玩,敲斷了才知道是骨頭,對不起。”

沼澤裡沒有人回答他,幾隻在泥灘上交配的水黽從他腳邊滑過去,在水面上留下一串細密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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