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遠不只是在走私硫磺,他是在用硫磺做催化劑,按固定的週期給地下那頭龍“施肥”。
每一次硫磺運進去,暗紅色的脈衝就加劇一次,那頭龍已經被他們養了好幾年,被一遍一遍催熟,催到連痛苦都變成了脈衝訊號。
蘇雲昭收回龍炁鏡,說了聲分兩路,他帶人去寶瑞號,趙明遠帶墨鱗和雪君去廢鹽場。
寶瑞號的大門被邱老海一腳踹開時,錢掌櫃正在賬房裡對著那批幼龍的充公單發愁,裴明遠被革職的訊息在碼頭上傳了一下午,到傍晚又被升職的訊息壓下去了。
錢掌櫃不知道該聽哪一頭的,乾脆把充公單鎖回抽屜裡先睡一覺,邱老海的腳底板沒給他繼續睡的機會。
他衝進賬房時,那張“老鐵”的龍鞍在門檻上磕了一下,鞍上刻的字正對著錢掌櫃那張彌勒佛似的胖臉。
錢掌櫃從被窩裡滾起來,還沒來得及喊人,水生已經從後院方向跑回來,懷裡抱著那隻翅膀帶傷的幼龍,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沉龍澤沼澤裡挖到了一根新的龍骨:“七隻都在!一隻沒少!”
蘇雲昭站在寶瑞號正堂中央,手裡展開紀半瞎留下的巡邏路線詳圖,龍炁鏡擱在賬房桌上,鏡面映著後院舊龍廄的方向。
幼龍們擠在一起發出的嘰嘰聲透過龍炁鏡的共振傳過來,鏡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紋極細微但極穩定,它們感應到了同類的龍炁在靠近,本能的回應與廢鹽場那頭迷失之龍對墨鱗做出的回應一模一樣。
他把龍炁鏡收回懷裡,走到錢掌櫃面前把紀半瞎手繪的換鎖記錄放在桌上,說他們今晚不是來查賬,是來提取市舶司違規扣押的活體證據。
錢掌櫃滿頭是汗,結結巴巴地問什麼活體證據?
蘇雲昭沒有回答,只是把龍炁鏡翻了個面,鏡背上雪君的鱗片在賬房昏暗的油燈光裡微微一亮。
雪君從寶瑞號後院騰空而起,她今晚不需要再臥在龍圖閣窗臺下曬太陽了,額頭上那片被格龍印烙了十幾年的舊痕已經完全被新生的銀白鱗片覆蓋,翼展遮住了寶瑞號後院整片天空,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隨即朝廢鹽場方向飛去。
廢鹽場在夜色中是一片更深的暗色,鹽鹼地殼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死水池裡的嗜鹽菌把水面染成詭異的彩繪。
但今晚那片彩繪在震動,水面在月光下泛起同心圓波紋,一圈接一圈,像是有人在鹽場深處敲鼓,鼓聲透過地下鹽層傳上來,震得整個水面都在微微發顫。
趙明遠站在廢鹽場入口,竹杖插在鹽殼上,斷笛已從懷裡取出握在左手,李清音握著玉墜站在他身後,墨鱗蹲在最前面,四爪扣進鹽殼,翡翠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地下鹽倉的入口方向。
地下鹽倉的鐵門仍然關著,門縫裡漏出的暗紅色光芒比上次更亮,更急促,那光芒不再是靜態的,它在跳動,和龍炁鏡上那道紊亂的脈衝同步。
雪君從寶瑞號方向飛來,落在鹽倉入口旁邊的鹽丘上,收攏雙翼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嗚咽,她在回應墨鱗,也是在回應地下那頭迷失的龍,告訴它不止一頭同類來了。
趙明遠從懷裡取出鄧經歷的檔案副本,翻開那幾頁被塗改的硫磺調撥單和被裁掉的巡檢存根,交給身後的感龍士,隨即把斷笛按在鐵門上。
笛身溫度驟然升高,心龍文刻痕同時亮起,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青藍色光,初祖劍的顏色。
龍鑰在感應到初祖劍的共振頻率時,自動切換了共鳴模式。
鐵門內側傳來一聲極沉悶的巨響,門板上那道被墨鱗撞開的舊裂縫從裂口開始向四周蔓延,新生的裂紋在門板上炸開,鹽殼碎片從門框上簌簌往下掉。
鐵門在他面前轟然倒塌,暗紅色的光從門洞裡湧出來,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睛。
墨鱗不等趙明遠下令,展開雙翼衝了進去,鹽倉內部的景象在暗紅光芒中逐漸清晰,四壁的鹽巖上那些僵硬機械的符號比幾天前更多了。
新的符號覆蓋了舊的,層層疊加,密密麻麻。
每一道符號末端都嵌著淡黃色的硫磺結晶,結晶在暗紅光芒中泛著妖異的光澤,而鹽倉正中央那頭龍被四根鐵鏈鎖在石柱上。
鐵鏈不是拴在它的四肢上,是穿過它的翼骨、鎖骨和尾椎直接嵌進鹽巖地底。暗紅色的龍炁從它脊椎上的傷口裡不斷滲出,順著鐵鏈蔓延到地底,又透過鐵鏈從地底泵回它體內。
它在被自己的龍炁反覆撕裂又反覆縫合,已經看不出是什麼龍種了,鱗片大片脫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皮肉,翼膜破得像被蟲蛀過的舊帆布,一隻眼睛已經瞎了,另一隻渾濁的暗綠色豎瞳正在暗紅光芒中緩緩轉過來,看著墨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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