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走出龍膽茶肆，墨鱗已經在巷口等他，這頭黑龍現在完全是一頭成年全黑龍種的體型，翼展遮住了整條巷子，鱗甲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它低下頭，用額頭碰了碰趙明遠按在胸口的手背，隔著衣衫，玉墜和斷笛同時輕輕震了一下。
展開雙翼，翼尖掠過秦五娘晾在屋簷下的臘肉，捲起的旋風吹得巷口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泉州港的燈火在夜色中浮現時，已是次日凌晨。
趙明遠沒有直接降落在萬龍港碼頭，碼頭上的巡邏密度比平時多了好幾倍，而且巡邏的不是泉州府本地禁軍，是兵部直屬的換防部隊。
他從墨鱗背上遠遠就認出了那些士兵的甲冑，黑漆鐵甲，胸甲上鑲著兵部的銅徽，腰刀刀柄上纏的繩是灰鱗龍皮。
這些人不是泉州港的守軍，是裴明遠在明州養出來的感龍衛換了身皮，太后那道“軍事演習”的調令，把這些人從明州調到了泉州，名義上是換防，實際上是接管。
他讓墨鱗降落在龍角礁淺灘上，滄溟號的龍骨還擱在淺灘上，船首那尊展翅的龍形雕像在月光下泛著被海水浸了二十多年的暗沉光澤，船首仍然昂頭向東。
這片淺灘是海龍幫劃的禁漁區，兵部的人暫時還沒有巡查到這裡，趙明遠從墨鱗背上滑下來，竹杖尾端陷進淺灘的細沙裡，他蹲下來把手按在滄溟號的龍骨上，運轉法透過掌心緩緩渡入骨壁，他在告訴父親，他回來了。
墨鱗蹲在淺灘邊緣，翡翠色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它沒有發出龍鳴，但它翼尖那片裹著鹽晶的新鱗正在隱隱發光，它感應到了同類。
不是泉州港碼頭上的灰鱗龍，不是海龍幫受傷的海龍，是一種更陌生、更暗沉、和廢鹽場地下那七頭迷失之龍同出一源的龍炁頻率。
灰袍人就在泉州港。
他們大概打算在裴明遠失蹤後找一個新出口，而泉州港是離明州最近的不凍港，也是最方便海路西行的港口。
海龍幫碼頭方向忽然亮起一排火把，火把光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從碼頭一直延伸到萬龍港貨棧區。
趙明遠認得那條路，那是通往萬國商船停泊區的路，泉州港的萬國商船明天一早有一艘要出港，船上裝的是香料和絲綢，通關文書上蓋的是市舶司的印。
但柳三娘在臨行前告訴過他一個細節：這艘船的貨主不是南洋商賈，是一個從來沒在泉州港露過面的西域商人。
通關文書上的貨物清單裡有一批“礦石樣品”，重量與體積完全不匹配，體積很小，重量卻抵得上半船絲綢。
柳三娘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兒，但兵部的調令來得太快，她還沒來得及細查就被調去了明州。
現在這艘船正在連夜裝載最後一批貨箱，火把光下能看見幾個穿灰袍的人影在船舷邊走動，袍角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趙明遠拄著竹杖從淺灘上涉水走向碼頭，他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灰袍人在鹽倉裡見過他，他們記得這根竹杖點地的聲音。
他要讓他們知道他來了，讓他們知道泉州港不是他們想走就能走的，他走到碼頭石階前時，一個正在搬貨箱的挑夫認出了他，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搬貨，只是把扁擔換了個肩膀，不動聲色地讓出了通往船舷的路。
灰袍人站在船舷邊，一共三個。
為首的那個額上靛藍刺青在火把光下泛著幽暗的藍色，正是從廢鹽場鐵門後逃走的同一批。
他看到趙明遠拄著竹杖走上碼頭，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做了一個極輕微的手勢，五指併攏，指尖朝下，手背朝外。
他身後的兩個灰袍人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貨箱被擱在船舷邊。
“趙明遠。”灰袍人的官話比上次更生硬，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準，“你來晚了，龍種已經成熟，這艘船天亮前出港，你攔不住。”
趙明遠把竹杖尾端往碼頭石板上一頓，尾端那塊被石板磨了無數次的偏右磨損處磕在石縫裡彈出一聲極清脆的迴響。
他說他不是來攔船的，他是來告訴他們，裴明遠已經逃了，太后在朝堂上替他擋了彈劾，兵部的調令替他清了明州港的場子，連押解他的禁軍都是兵部尚書親自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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