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問兵部尚書開口了嗎？
鄭大人說都察院的人下午去軟禁他的府邸提審時發現他正坐在書房裡寫供詞，寫了厚厚一疊，從第一筆硫磺調撥怎麼送到明州，到灰袍人怎麼透過市舶司入關，每一件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之後，他問了一句“太后有沒有派人來”，都察院的人說沒有，他就把供詞遞過來，說了一句話：“告訴她，我沒提她名字。”
鄭大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說兵部尚書到最後還在替太后扛著罪責，他把所有能攬的都攬到自己身上，但灰袍人符印手冊上的靛藍刺青和泉州港那批龍種已經證明案子超出了貪腐的範疇，這是叛國。
他攬不住，太后也兜不住。
趙明遠提出現在馬上去詔獄，裴明遠必須活著，他遞了冊子就是太后的眼中釘，如果太后的人今晚動手，唯一的人證就沒了。
鄭大人說你懷疑太后會殺人滅口，趙明遠承認他見過太后捻佛珠的速度，在慈寧宮時她捻得很慢，但他說完那番話之後她捻快了。
她知道裴明遠還活著。
鄭大人二話不說站起來，拿起官帽往頭上一扣，提了把傘親自陪他往大理寺詔獄走去。
雨已經下大了，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把整條巷子澆成一條小河。
他們趕到詔獄時鐵門敞開著，守獄的老獄卒倒在石階上，後腦被人從背後用硬物猛擊，血混著雨水從石階縫裡往下淌，油燈翻倒在地上，燈油被雨水衝得一片狼藉。
幾個穿黑衣的人影正從詔獄深處往外走，為首那個額頭上有一道靛藍刺青，灰袍人進詔獄從來不穿灰袍，他們會換黑衣，把刺青藏在斗篷兜帽下。
他們在明州廢鹽場地下鹽倉裡就是這麼做的，在泉州港萬國商船舷邊也是這麼做的，今晚在大理寺詔獄還是這麼做的？！
趙明遠拔出初祖劍，青藍色劍光在雨幕中亮起，墨鱗從宮門方向飛來，翼尖掠過雨幕，捲起的旋風吹得整條巷子的雨水倒灌進詔獄石階。
灰袍人退入詔獄深處，把鐵門從裡面反鎖上了，趙明遠撞開鐵門衝下石階，裴明遠的牢房裡已經空了，鐵床被掀翻在地，那盞油燈摔碎在牆角，燈油潑了一地。
牆上有人用血寫了幾個大字，是靛藍刺青的符印，末尾帶著鉤，鉤尖指向鐵窗外太后慈寧宮的方向。
裴明遠沒有死在鐵床上，他的囚衣碎片散落在鐵床旁邊，衣領上那道被碎瓷片劃傷的舊痂被重新撕開，但地上沒有血跡延伸向牢門外，血是灰袍人用自己的血寫的牆上的字。
灰袍人沒有殺裴明遠滅口，他們把他帶走了，從詔獄深處一道被撬開的暗門退入了地下暗渠。
這道暗渠是建炎年間修大理寺詔獄時預留的排水暗道，只有大理寺卿和詔獄獄丞知道它的存在，灰袍人知道這道暗渠，說明大理寺內部有他們的眼線。
灰袍人在中原潛伏不止明州，不止泉州，不止鹽場地下溶洞，他們的人滲透進了六部衙門。
鄭大人追到暗門前，暗渠裡的水聲已經重新歸於寂靜，灰袍人和裴明遠都消失在黑暗中。
趙明遠沒有追，暗渠通往城外護城河，出口在臨安城東南角，灰袍人只要出了暗渠就能混進碼頭人流消失在夜色裡，但他知道灰袍人為什麼要帶走裴明遠？！
不是救他，是怕他再說出更多東西！
裴明遠的冊子記了二十年，但他的腦子裡還記著冊子之外的，比如太后和灰袍人最早是怎麼搭上線的，灰袍人在中原第一個據點不是明州，而是更早的某個港口。
灰袍人帶走他是為了堵他的嘴，只要裴明遠死了或消失，太后就可以繼續撐一陣。
但只要他還沒死，就有找到他的可能。
墨鱗用翼尖撥開詔獄暗渠出口處被雨水沖刷下來的碎石，對著黑暗的渠洞發出一聲極悠長極低沉的龍鳴。
它同時感應到了兩種頻率，灰袍人符印特有的暗紅色脈衝，以及裴明遠囚衣上殘留著的詔獄青磚的硝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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