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遠不在這裡。”趙明遠把初祖劍插回腰間。
石階上方傳來腳步聲。
不是灰袍人，是沈通判穿著那雙磨平了底的舊官靴快步走下石階，身後跟著幾個潮州府衙役。
他在榕樹下等了大半天不見趙明遠回來，便直接帶著人過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炭條地圖，在最後一處標註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圈，說七個鹽場七個據點，這道石門是其中之一。
灰袍人真正的據點還在更深的山脈裡，從這道石門退走之後一定會往那邊收縮。
他帶來的衙役裡有一個當年曾在鹽場做工的老人，知道這條暗河往下游再走三里有一片廢棄的曬鹽灘，灘上有幾座塌了多年的老鹽倉。
墨鱗用翼尖從溶洞角落裡撥拉出一塊被碎石掩埋的鐵箱碎片，碎片上刻著符印公式，和它在泉州港海底撈出來的一模一樣。
李清音接過碎片用玉墜對準它，玉墜上翠綠金絲輕輕一震，那片碎片上的靛藍染料從邊緣開始緩緩褪色，露出下面鐵皮原本的鏽跡。
她在龍膽茶肆灶臺邊無數次攪動骨頭湯、在老趙頭蔥地裡蹲著拔蔥、在追雲右前蹄踩出的蹄印旁蹲下為它修蹄甲的每一個動作，都讓她學會了如何控制玉墜中四種頻率的比例，用父親的“勿悔”柔化海藍的鋒利，用灰白的記憶包裹暖金的衝擊，把逆向破解符印變成了一種像揉麵一樣均勻的力道。
從石門沿斷頭河往下游走三里，硫磺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鹽鹼地特有的鹹腥混著死水的黴味。
曬鹽灘在午後日光下泛著大片刺目的白，鹽殼結得極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灘上散落著幾座廢棄鹽倉，倉頂的茅草早被海風撕光了，只有幾根椽子斜插在牆頭。
其中一座最大的鹽倉塌了一半，塌下來的碎磚堆裡露出一道暗門。
暗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裡沒有光，沒有硫磺味。
趙明遠用竹杖尾端輕輕一推，暗門向內滑開，裡面不是溶洞，不是石階，而是一間被廢棄的賬房。
瘸腿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桌角一盞油燈早已乾涸，燈芯炭化成一截黑灰，牆角堆著幾口鐵箱，箱蓋敞著，裡面空無一物。
桌後面的牆壁上畫滿了符印，和在明州鹽壁上看到的靛藍符號一模一樣，但這些符號不是鑿上去的，是用炭條畫的，倉促潦草，最後一筆還沒畫完就斷了。
裴明遠來過這裡。
灰袍人在詔獄暗渠裡劫走他之後，沒有直接帶他進山，而是先把他轉移到這片曬鹽灘上的廢棄鹽倉，這是他在嶺南最熟悉的據點，也是他當年做假賬時最早的實驗點。
趙明遠在瘸腿桌前蹲下來。桌腿邊掉著一片被撕破的袖口布料，布邊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和硫磺粉末，針腳極細極密，和詔獄裡裴明遠被灰袍人帶走時，扯破的囚衣袖口一模一樣。
他從懷裡取出那片從廢鹽場鐵門上帶回來的鐵片，與掉落在地的鐵箱邊緣比對，斷口與鐵箱上新撬掉的痕跡嚴絲合縫。
裴明遠被帶走前用衣服裹著撿來的硬鐵片撬開牆角鐵箱，把裡面記載著嶺南據點暗河走向的卷宗推到了桌底夾層裡，他自己沒能走出去，但卷宗他留下來了。
趙明遠把卷宗交給沈通判，沈通判展開細看，上面畫的是蓮花山脈所有地下暗河的走向，每一個據點都用符印編號標註。
其中七個編號與蘇雲昭破譯的公式，對應，而在所有編號的最中央，有一處被反覆圈畫的位置被靛藍墨水重重打了三個叉，旁邊用極潦草的漢字寫著：“地肺”。
“地肺。”沈通判抬起頭，“這名字我在潮州府舊志裡見過，蓮花山脈深處有一處天然溶洞群，直通海底，終年湧出硫磺熱泉，古人稱之為‘地肺’，大地的呼吸口，灰袍人把最後的據點設在那裡，所以改造成本比明州低得多。”
趙明遠拄著竹杖走出廢棄鹽倉，站在曬鹽灘上望著蓮花山脈深處，墨鱗蹲在他身邊，翼尖新添的裂口已結痂，血凝成深褐色與鱗片本身近乎墨黑的底色融為一體。
李清音把竹筒裡的水倒了一小杯遞給他，嶺南的紅土在日光下泛著鐵鏽般的深赭。
灰袍人從明州退到嶺南，從石門退到曬鹽灘，現在正收縮排他們最後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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