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082章 歲夜溫情 一個很輕、
大秦開平元年的第一聲鐘響, 如沈悶而悠遠的雷鳴,越過重重紅牆,傳遍了整座秦都錦城。慈寧宮內,最後一爐檀香已燃至盡頭, 帶起一縷若有似無的青煙, 在暖烘烘的殿宇中盤旋。
太皇太后雖然精氣神尚好, 但終究上了年歲, 在那鐘聲落下後, 眉眼間也染了幾分濃重的倦意。她看著下方坐著的兩個年輕人,一個玄黑沈穩如深淵, 一個銀髮清冷似落雪,在那紅燭殘影的映襯下, 竟顯出一種讓人不忍打擾的靜謐。
“好了, 這鐘聲也聽了,歲也守了。”太皇太后將手中的翡翠念珠收進袖中,語調裡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外頭的雪瞧著越發大了, 回重華宮的路不僅遠,還積了厚雪。凜兒, 你也別折騰韻兒了。今夜, 你們便都留在慈寧宮歇下吧。偏殿老身早已讓人換了嶄新的火牆, 被褥也都是下午剛烘過的。你們年輕人, 也該多待一會兒,別整日里只知道盯著那些冰冷的摺子。”
老人家這番話, 名為留客,實為撮合。
寧梓韻面上飛起兩抹紅霞,在那赤紅狐毛領子的映襯下, 愈發顯得嬌豔動人。她下意識地看了禾凜一眼,卻見對方正用那雙深邃如潭的鳳眸靜靜地注視著她。
“既然老祖宗發了話,孫兒便恭敬不如從命了。”禾凜站起身,動作優雅而從容,隨手取過一旁的長絨斗篷,極其自然地披在了寧梓韻的肩頭,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她溫軟的頸側,激起一陣不易察覺的悸動。
太皇太后看著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在老嬤嬤的攙扶下轉入了後殿。
諾大的內殿,瞬間只剩下寧梓韻與禾凜,以及幾個屏息凝神立在遠處的奴才。
“走吧,送你去偏殿。”禾凜伸出手,虛虛地託在寧梓韻的腰後。兩人並沒有過分的肢體接觸,但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酒氣的氣息,卻始終如影隨形。
慈寧宮通往偏殿的迴廊極長,兩側的宮燈在寒風中微微搖曳,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腳下的青磚被地龍烘得有些微微發熱,隔著軟底的錦鞋傳上來,卻依舊抵不過外頭那刺骨的嚴寒。
寧梓韻低著頭,看著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拉長。剛才在殿內時,她就察覺到禾凜在聽到太皇太后提議大辦生辰後,雖然神色如常,但眼底那抹壓抑的暗影卻始終未曾散去。
那種落寞,甚至比剛才在保和殿面對聯姻挑釁時還要沈重。
“三哥。”寧梓韻停下腳步,側過身,仰起臉看著他。
禾凜也停了下來。迴廊外的落雪紛紛揚揚,有些許飄進了廊下,落在他玄色的肩頭,瞬間消融。
“嗯?”他的嗓音低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磁性。
“三哥是在因為剛才老祖宗決定大辦生辰的事情,心裡不痛快嗎?”寧梓韻問得小心翼翼。
禾凜的神色僵了一瞬,鳳眸裡的溫潤在這一刻有一絲絲的皸裂。他移開視線,看向遠處那漆黑一片的禁宮深處,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
“沒什麼痛不痛快的。在大周那七年,我習慣了那個日子是一個人的沉默。如今要把它搬到光亮處,讓百官朝拜、讓外邦窺探,我只是覺得……有些陌生罷了。”
他說的是“陌生”,可寧梓韻聽出來的卻是“防備”。
他在地獄裡待得太久了,以至於當有人想要把春天強行塞進他懷裡時,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擔心那花瓣下是否藏著致命的刀鋒。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嫡親祖母,他這種刻進骨子裡的不安感,依舊讓寧梓韻感到一陣揪心的疼。
“三哥騙人。”寧梓韻上前了半步,裙襬上的紅芍藥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你明明就是害怕了。害怕那個日子一旦熱鬧起來,就會提醒你過去那些年到底有多冷。”
禾凜猛地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死死地盯著她。被戳中心事的難堪與那股無法宣洩的情愫在他眼底交織,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氣壓陡然降低,彷彿回到了那個在大周質子府裡,陰鷙得讓人不敢直視的暴戾少年。
“寧寧,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並不是什麼好事。”他的聲音冷了幾分,甚至帶著一抹警告。
換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跪在地上發抖。可寧梓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亮且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可我就是想知道。”她輕聲回道,語氣溫柔得如同一汪春水,“我想知道三哥心裡的每一道傷,因為這樣,我才能在初春十三的那天,把它們一點點地補回來。三哥,老祖宗說得對,你今年二十七歲了。在大周那七年,你受夠了委屈;回了大秦,你又為了這江山社稷把自己變成了修羅。這一次,我想讓你在那一天,只是禾凜。”
禾凜看著她。看著她那一頭驚心動魄的銀色短髮,在那忽明忽暗的燈火下,閃爍著不屬於凡間的微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想要推開她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攥緊了衣袖。
那是他的寧寧。是他在這冰冷的人世間,唯一想抓住、卻又怕弄髒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