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重華宮的時候,是傍晚,禾凜剛結束溫養,還坐在寧梓韻旁邊的椅子上。
小言子進來稟報,說話的時候臉上壓不住喜氣,把那懿旨的內容一字一句學了一遍,末尾還特別強調:“太皇太后末了那句“勿作無益之議”,禮部尚書今日傍晚就把案頭那些摺子全撤了。”
禾凜沒有說話,只是放下摺子,輕輕釦了扣桌角,示意知道了。
寧梓韻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個午後,慈寧宮裡那位手裡撚著翡翠念珠的老人,把沈甸甸的內務府令牌塞進她手裡,說“哀家只信你”。那時候她還侷促,還在說“於理不合”,還在試圖推辭。那位老人把她擋回去,說的是“你若真的心疼凜兒,就接過去”。
從那以後,老祖宗從來沒有少過她一分支撐,只是都在暗處,不聲張,不高調,就這樣悄悄地站在她身後。
如今,那個人親自開了口,用的是整個慈寧宮的名義,用的是“勿作無益之議”這六個字。
寧梓韻眼眶有一點發酸,她沒有讓那點酸意漫上來,只是低著頭,緩緩地把茶盞放回了案几上。
“我想去慈寧宮一趟。”她開口,聲音很輕,“等我好些了,親自去謝老祖宗。”
禾凜側過頭看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觀察了她片刻,見她眼角雖有一點異樣,但神情是平靜的,便點了點頭:“等你養好了。不急。”
“還有,”寧梓韻抬起眼,看向他,“那幾份諫言——”
“我知道。”禾凜接話,語氣平淡,“不會追究,也不會壓著。等大典之後,他們會有新的事情想,就顧不上再說這些了。”
寧梓韻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他的意思。那些擔憂不是惡意,是慣性。慣性這種東西,用時間比用刀更管用。等她真正在那個位置上站穩了,等那些人親眼看見了,那些聲音自然就散了,不需要她或者禾凜去逼。
這道理她懂,因為她在大周的那三年,也靠同樣的方法熬過來過。
外頭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屋簷底下還掛著幾根短短的冰稜,在夕陽裡閃著將化未化的光。
小言子出去後,禾凜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太皇太后是那種慣於讓事情自然成形的人。該給的支援她會給,但不會大張旗鼓地喊出來。這次破例開了口,是看見有人想借著那點聲音把事情攪混,才順手堵上了。”
寧梓韻想了想,覺得這個說法很準確。
“她喜歡你。”禾凜又補了一句,“從你第一次去慈寧宮幫她看那些賬冊起,她就喜歡你了。”
“我知道。”寧梓韻說,“我也喜歡她。”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大周也有疼她的長輩,只是那人常隨太上皇出遊,不常在宮內,許多時候只能隔著千里傳幾句話。宮裡其他的太妃太后,各有各的算盤,誰都不會平白無故地把令牌塞進一個女人手裡。
來了大秦,有了一個不一樣的。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很好的事了。
傍晚的溫養結束之後,禾凜回了東廂,燈一會兒就亮了。寧梓韻靠在軟枕上,想起今天這一整天——從早間那些駐足踱步的小官,到慈寧宮那五個字,到禮部的章程連夜送來。
她想,等她養好了,要親自去慈寧宮一趟。不是為了謝那道懿旨,是要去見見那個人,就坐在暖榻邊上,說說這些日子的事,說說封后的事,說說禾凜,說說那兩棵剛破土的芍藥苗。老祖宗大概會叫她一聲“韻兒”,然後拿翡翠念珠敲一敲扶手,說“這有什麼好謝的,哀家看你順眼,難道還要你來謝?”
寧梓韻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裡有點溫的東西。她側過頭,看了看窗外那一點透進來的光,把手放在軟枕上,手指慢慢鬆開了。
東廂的燈透過遊廊的格窗映過來,把內殿的一角照出一點淡淡的光暈。那光不亮,但在那裡,安靜地在那裡。
大秦的春天來了,今年的比去年快一些,快得像是趕著什麼似的。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