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凜把那盞茶重新端起來,又放下,想了一陣,才說:“你娘花了二十年,才到那個地方。你今天是第一次見到那個眼神,所以覺得遙遠,覺得沒有把握。但事情不是這樣算的,放不放得下,不是事先能估的,是到了才知道。”
寧梓韻把眼睛重新落回他臉上,對上那雙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你放下過什麼嗎?”
禾凜輕輕敲了一下案沿,“有過一些,”他說,“早年間的事,現在記得清的不多了。”
寧梓韻點了點頭,沒有再追。窗外那盞燈晃了一下,廊下風過去,什麼都沒有留下來。她重新把遊記開啟,翻回剛才那一頁,那裡畫著一條江,她把那幅小畫看了好一會兒,才合上書,放到一旁。
次日午後,御花園裡來了兩撥人。
一撥是寧梓韻和青蕪,寧梓韻想著那兩株新種的定魂草種子的事,順路來看看園子裡有沒有合適的土質,讓鍾老參考一下。
另一撥是寧伯遠。
大周使團按例有一日的御花園參觀,是大秦朝廷對外國使臣的慣常安排,禮部官員陪同,走的是西側那條主道,時辰定的是申初,離寧梓韻來的時辰只差了半刻。
寧梓韻在荷花池邊蹲下來,讓青蕪去問花匠土的事,她自己看著水面,池裡的荷葉還沒雕盡,枯了一半,剩的一半還帶著顏色,水面上有幾片落葉漂著,隨著水輕輕轉。這裡離御花園西側主道遠,平日少人來,今日更安靜,偶爾有風,把還掛著的幾片枯荷葉吹得輕輕搖一下,再停住。
她在那裡蹲了一會兒,青蕪去了也沒回來,大約花匠說的話多,她在那邊記著。
腳步聲從身後來,不是青蕪,步子太穩,太慢。
她沒有立刻回頭,等那個人走到她側邊約莫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才抬起眼,側臉對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是寧伯遠。
他身後沒有跟著禮部的陪同官員,就一個人,穿著大周的常服,比昨日在街上見到的那身官服簡素了一些,站在那裡,看著荷花池,像是偶然路過的。
寧梓韻重新把視線落回水面,沒有開口。
“梓韻,”寧伯遠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小心,像是怕驚到她,“你還好嗎?”
這個稱呼讓她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我知道,”他繼續說,“來大秦,是唐突了。但我一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一直不放心你,在大周宮裡那幾年,我想過來看你,卻一直沒有機會。你進宮之後,府裡的人傳過幾次訊息出來,說你還好,我才稍微放了心。後來聽說你到了大秦,我就想著,總要……總要親眼見一見,才安心。”
“寧尚書,”寧梓韻開口,聲音平,打斷了他,“御花園的參觀路線是西側主道,這裡是東側,不在行程裡。”
寧伯遠沒有接這句話,停了一停,換了說法。“我聽說,你在大秦過得很好,我替你高興。只是……有一些話,我一直想當面說,一直沒有機會。”
寧梓韻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掌心的土拍乾淨,這才轉過身,正面看了他一眼。他比記憶里老了,鬢角有了白,站在那裡,把那些準備好的話壓在喉嚨裡,眼神里有一種刻意的溫度,像是特意調出來的,帶著一點父親對女兒說話時該有的樣子,只是那個樣子,她見得太少,辨不出真假。
“寧尚書想說什麼,”她說,“改日遞摺子進來,朝廷自有規制。”
“我想說的,不是公事,”他說,聲音低了一些,帶上了一點她沒料到的柔意,“梓韻,你是我的女兒,這件事沒有辦法改變。不管從前我做了什麼,這個事實……”
“寧尚書,”寧梓韻再次打斷他,“您說的這個事實,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另一個事實——昨日陛下見過您了,規矩說清楚了。”
她說完,沒有再看他,轉身往青蕪的方向走,腳步平穩,不快。
身後,寧伯遠站在原處,荷花池邊的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一角,他沒有跟上來,只是站著,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拐過那道月洞門,不見了。
寧梓韻走出月洞門,青蕪迎上來,手裡拿著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是花匠說的注意事項。寧梓韻接過來看了一眼,疊好,揣進袖裡,往前走,步子穩。
“娘娘,”青蕪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要不要讓人去告訴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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