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梓韻沒有再說什麼,兩人並肩往前走,那件禮服的裙襬和他袍子的下襬並在一起,同一種顏色,踩在那條灑了花瓣的宮道上,往前去。
儀仗在銜芳閣外候著,浩浩蕩蕩的一列,最前面是開道的鼓樂,鼓聲一起,響徹整個宮道,把整座皇宮都驚醒了,連廊下停著的幾隻鳥雀也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往更高處去。
大秦皇宮這一日煥然一新,主道兩側掛滿了紅綢,宮牆上綴著金紙剪成的喜字,連地面都灑了花瓣,是宮人們天未亮就提前撒好的,踩上去,是一種細碎的、帶著香氣的感覺。
儀仗沿著主道往前走,步子整齊,鼓樂開道,宮人們在道路兩側跪迎,一片一片的紅衣,往前一直鋪開去,看不見頭。那條宮道,寧梓韻來來去去走過不知道多少次,今日走起來像是第一次,路還是那條路,什麼都不一樣了。
穿過宮門的時候,外頭的聲音湧進來了。
大秦京城這一日,是真正的萬人空巷。
宮門外的長街,從清早就開始有人聚集,百姓們站在道路兩側,把那條街堵得水洩不通,前頭的人往後壓,後頭的人往前擠,都想看清楚,都想離得近一點。儀仗隊出宮門的一刻,歡呼聲像是浪一樣湧上來,“皇上萬歲”、“皇后娘娘萬歲”,夾雜著鑼鼓聲和放銃的聲音,震得耳膜發顫,震得儀仗旗幟的旗角都在顫動,震得秋日的樹葉撲簌落下來好幾片。
有小孩子騎在大人肩上,伸長了脖子往裡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有老人站在後頭,踮起腳也看不太清,就這樣踮著,臉上的表情是滿足的,好像看不清楚也沒有關係;還有人手裡捏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花,往儀仗這邊扔過來,落在地上,被踩碎了,香氣散在空氣裡,和那些鑼鼓聲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沒等人們看清楚,儀仗就已經往前走了,把那些聲音都留在了身後,留在了那條街上。
寧梓韻坐在轎中,聽著外頭那些聲音,一時間什麼都沒想,就這樣聽著。那些聲音有的近,有的遠,混在一起,是她這輩子還沒有聽見過的聲響,厚重的,熱烈的,像是一整座城都在說一件事,說的同一件事,是今天,是她。她把眼睛輕輕閉上,把那些聲音讓它們進來,在心裡放了一放,放了很久,沒有放滿,又繼續走。
大婚的儀禮,從巳時開始,到午時正,正式行禮。
禮官的聲音在殿內迴響,三百六十二個字的讚詞,一字一字地落下來,寧梓韻站在那裡,把那些字聽進去,心裡忽然想起昨夜隔著那扇門,他說“三百六十二個字,我讓他們背了三遍給我聽”,禮官現在正在唸的,就是那三百六十二個字,她數了一下開頭幾句,節奏對,字數也對。
她垂著眼,把嘴角壓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禮成的那一刻,殿內的鼓樂一起響起,禮官高聲唱禮,殿外候著的宮人們也齊聲應和,那聲音從殿內一直傳到殿外,一層一層的,往遠處去,往宮牆外頭去,往那條站滿了人的長街上去,那些聲音趕在禮成的那一刻,又一次湧了上來,像是整個京城都在應和這一聲唱禮,都在應和這一刻。
禾凜在儀禮結束後側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重新面對前方,兩人並肩站著,受禮,受賀,殿內的聲音還在,禮官還在唱禮,宮人們還在跪迎,整個殿裡是熱鬧的,滿的。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寧梓韻看見了,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眼睛重新往前放,手搭在他袖口的邊沿,袖子是同樣的深紅,金線繡就,壓在掌心,有分量,是真實的,比昨夜那扇門的溫度更真實,真實得讓她忽然覺得,這件事,確實是真的。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今日精神極好,把那一套禮儀從頭到尾看完,腰背坐得很直,神情端肅,比平日在慈寧宮見到的時候更像一個坐在高處的人。
等禮成了,她嗯了一聲,說了一個字,“好。”
就這一個字,說得不重,但從她口裡說出來,殿內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都明白那個字裡頭,什麼都有了。寧梓韻站在下首,把那個字聽進去,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撥出來,腰背站得更直了一點。
儀式結束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把大殿的影子拉長,宮道兩側的紅綢在風裡輕輕動著,那些花瓣還在地上,踩了半日,有些已經碎了,有些還好,顏色還是很豔。
儀式結束,日頭已經偏西,寧梓韻隨著儀仗往回走,那件禮服的裙襬依舊在地上拖著,走了這一日,反而走出了一點輕鬆來,腳步比早上穩了,也快了一點。宮道兩側的紅綢還在,花瓣踩了一整日,碎了大半,顏色還是紅的,鋪在那條道上,往前一直延伸。
外頭城裡的聲音還隱隱傳來,那些聲音裡夾雜著鑼鼓,夾雜著人聲,是一整座城還沒散去的熱鬧,追著儀仗,往這邊送過來。
走回重華宮,踏上那道臺階的時候,寧梓韻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那塊匾額,那兩個字她認識,這個地方她住了將近一年,今日踩上這道臺階,腳底下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站了一息,往裡走,進了門,廊下的紅燈籠把光打在她身上,紅色的,金色的,那件禮服在傍晚的光裡顯得很重,也很亮,帶著這一整日走過來的分量,壓著她,往前走。
禾凜在裡頭,回頭看見她進來,兩人對上眼,沒有說話,沒有笑,就那樣對了一下,把這一整日的事放在那一眼裡壓了壓,又各自移開,各自往前。這一日的事,就算落地了。
窗外,那些城裡的鑼鼓聲還沒有全散,一聲一聲地,往遠處去,往很深的夜裡去。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