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東荒與南域之間的斷雲嶺後，江澈最先感到的不是靈氣變多。
是許多規矩擠在了一起。
山道左側立著人族商隊的木牌：日落前，馬車優先。右側釘著妖族行商留下的石牌：攜幼者可先過，不問族屬。更遠處還有散修用炭筆寫在巖壁上的字：無保人者不得借宿。三塊牌子指向同一條窄路，卻給出了三種不同的答案。
青石鎮就在斷雲嶺南側。鎮上並非沒有管事的人，恰恰相反，每一段街道都有自己的說法。藥鋪認商會的契紙，兵器鋪聽護衛隊的口頭約定，東巷的客棧只接有保人的修士，西巷的雜貨攤卻允許妖族商販以貨換貨。規則很多，卻彼此不承認，於是最先被推到路邊的總是那些沒有族屬、沒有商隊、也拿不出擔保的人。
江澈和沈清寒進鎮時，正看見一輛載藥的木車停在街口。趕車的是個鬢角帶鱗的年輕行商，車旁站著三名人族護衛。護衛說車上沒有商會印記，不能從主街過；行商說孩子高熱，繞東巷要多走兩日。兩邊都沒有拔刀，卻誰也不肯退。
沈清寒先看了看車簾。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東巷的規矩是什麼？”她問旁邊攤主。
“有保人才能借宿。”攤主答，“可沒說有病的不能走。”
“主街的規矩呢？”
“馬車得有商會印。”
“那這輛車若不進商會、不借東巷的宿，只是過街去藥鋪，誰能攔？”
攤主愣了愣。三名護衛也沉默下來。他們手裡的規矩都是真的，只是從沒人願意承認規矩之間還有一塊能讓人先去看病的空處。
趕車的行商看向沈清寒：“你替我作保？”
“不替。”她道，“我只問你們，誰願意把這段路讓出來。”
最先動的是藥鋪掌櫃。他提著藥箱從門內出來，罵罵咧咧地讓護衛把木柵挪開：“人死在我門口，明日誰還敢來抓藥？”
護衛面色不好，最終還是讓了路。木車從主街緩慢駛過，行商沒有道謝得太重，只在經過時將一枚青色車鈴放在沈清寒掌心。
“斷碑丘那邊有人也在問路。”他說，“這個給你們，說明你們沒把人趕回去。”
沈清寒沒有收下：“車鈴是你的。”
行商想了想，將鈴掛到鎮口那塊空木牌上：“那就留給下一個要過街的人。”
木車離開後，三名護衛並未立刻散去。其中年紀最小的一人盯著那塊空木牌，小聲道：“若每次都有急病，主街不就誰都能過？”
藥鋪掌櫃瞪他：“那就寫清怎樣算急病，誰看見了，能不能先去藥鋪核驗。規矩不是隻為省事才有。”
那護衛想反駁，卻沒有再拔刀。旁邊的攤主已經取來炭條，在木牌邊緣畫出一道細線，預備把明日商會和東巷客棧的意見也寫上去。沒有人認為一句新話能解決所有事，但至少沒人再說這裡只有一條不能問的舊規。
鎮東的斷碑丘不高，荒園裡只剩半截石碑和幾塊碎祭石。江澈觸到碑面時，聽見許多不同語言留下的通行約定：有人說日落前可過，有人說雨季禁行，有人說幼獸須與長者同行。它們原本並不衝突，後來卻被人從中挑出最方便收錢的一句，刻成唯一的門檻。
「地點記憶：斷碑丘。」
「可選回應：返還被遮去的通行記錄。」
「內容限於通行條件、拒絕方式與可替代路徑；不可指定誰必須讓路，不可揭示來者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