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撐腰
這兩日, 汴京貴女之間口口相傳著一樁趣事兒。
但說那永寧侯府裡，前不久以身報國的已故世子留有一遺腹子, 懷在侯府表小姐腹中，現已七八個月份，只待瓜熟蒂落。那表小姐近日廣發請帖，大張旗鼓地邀請汴京貴女赴宴，為她腹中孩兒納福祈禱，落款竟大言不慚地自稱侯府大少奶奶。
那些夫人小姐們接了帖子，卻心知所謂大少奶奶不過是這表小姐給自己臉上貼金，前不久鳴玉公主還透了口風道是聖人娘娘想為那夏氏建一座貞潔牌坊, 誰要是去赴了這表小姐的宴, 豈不是跟夏氏、跟天家作對？
這不，貴女們竟無一人敢堂皇應約, 不是託說身子不適的, 便是假稱另有安排的。
據說那表小姐勃然大怒，拉下面子一個個親自登門邀約，不料還是連連吃了許多閉門羹。
更為離奇的是，這事兒鬧過隔日, 各家夫人小姐們竟又收到了另一封請帖, 帖中註明的宴席與前一封別無二致，只不過落款變成了侯府真正的長房大少奶奶夏常羲。
送信來的丫鬟伶俐可愛, 禮數週全地福身道：“我們大少奶奶疼惜世子的遺腹子，不忍表小姐傷神動了胎氣。特邀各位夫人賞臉赴那納福宴, 就當給侯府幾分薄面，事後各位夫人可任選個喜歡的時間，浮生樓自當入府來演出拿手戲感謝夫人恩情。”
這可是稀奇事，正房太太反倒憐惜起那得位不正的表小姐來了！難怪早就聽說那夏氏因著家世不顯, 明裡暗裡在侯府受了多少窩囊氣，甚至還曾被活埋殉葬過。如今看來傳言不虛，這種時候還要忍氣吞聲給那表小姐撐起麵皮來，真是可憐人。
受邀的夫人們都是各府正妻，自是見慣了下頭姨娘小妾們那些不入流的手段，頓時覺得和那大少奶奶同病相憐，愈發看那勞什子表小姐不順眼。夫人們私下一合計，這宴倒非去不可了，即便不為那可憐的小寡婦撐腰，哪怕為了浮生樓的一齣戲，也很是值得。
這日，納福宴。
法壇設在臨水的六角亭裡，身披赭黃袈裟的僧人端坐蒲團，雙目微闔，手中念珠隨誦經聲次第撚動。檀香繚繞間，梵音悠長如磬。
滿堂女眷身裹各式斗篷，跪立熏籠旁軟墊，皆垂首斂目，唇瓣無聲翕動間，誦唸聲在唇齒間化作團團白霧。幾位年長夫人手中念珠轉得更是又急又勻，若不是看在高僧的面子上，只怕早就凍得跳上炕去了。
高僧這邊才合十示禮：“諸位檀越可暫歇片刻。”便聞得蒲團摩擦地面的急促聲響，方才還凝神屏息的夫人們齊齊起了身，一旁侍立的丫鬟們紛紛捧上暖手爐來遞到主子們手中，夫人們臉色稍霽，方才各自散開。
幾家小姐之中倒有幾個與楊稚蕊交好，圍著她不時朝羲和的方向指指點點碎碎唸叨，滿心滿眼裡瞧不起她的出身。
羲和渾不在意，只獨站在避風口暖著手。楊稚蕊樂意做東就去做，她才不關心這些。
一位身穿絳紫色的婦人見她形單影隻，立刻自人群中走向羲和，態度友好地見禮：“聽聞夫人便是那聞名汴京的夏家才女，我家郎君是禮部侍郎宋敘，與世子也是官場上的故交。當日夫人大婚時我染了風寒不便來此，錯過了一樁美事。幸而此番終有機會與你結交，世子妃近日可還安好？”
羲和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窄袖褙子並百疊羅裙，青絲盡數掠至頭頂，盤挽成挺拔而秀美的朝天髻。髮髻之上不見珠翠環繞，僅挽了支素玉長簪鬆鬆固定，耳邊散落幾縷柔軟的鬢髮，端莊清雅之中，又顯出婉轉的風致。
她禮數週全地迎上來人，略一福身見禮，不施脂粉的白皙面龐漾出一抹溫和的笑：“原來是宋大人的夫人，世子生前也曾同我提過，說夫人與宋大人鶼鰈情深，當為汴京夫婦之首。我閨名常羲，你若不嫌，往後常來尋我作伴可好？”
婦人眼神柔和，拍了拍她的手：“我閨名單字一個愉，家人都喚我愉娘，你也隨他們叫吧。世子之事我與郎君亦是痛心，但好在你與他夫妻一場，圓了此生緣分，世子奈何橋上也無憾事了。”說著，趙愉掩唇虛咳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楊稚蕊一眼，又朝著羲和笑道：“這外頭凍得緊，也不曉得表小姐為何要將法事祭在湖邊，風寒料峭的。我們尋個僻靜處說話？”
一旁立刻有夫人不滿地應和道：“是啊世子妃，小心著涼，不妨進屋敘話。”
伯爵府孫湘君自打謝紹祺一事後也與蕭素仙分外親近起來，挽著蕭素仙的手直往屋裡拽：“就是，哪有叫後宅婦人受凍的道理，回頭傷了身動了根本，怎麼嫁人生孩子？不曉得楊小姐這是什麼待客之道，到底是沒做過正頭娘子，哪裡懂得這些。”
說罷，也不管楊稚蕊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只管吆喝著身邊女客尋個去處取暖。
兩個俏臉丫鬟立在湖畔，言笑晏晏地引眾人往花廳走去，道是大少奶奶備了茶點給大夥兒享用。眾人才進花廳，便覺一股融融暖意撲面而來，方才在湖畔沾染的寒氣瞬間被驅散開來。原來屋內早置了暖爐與熏籠，將闔室烘得如春三月。
空氣中浮動著清雅的梅香，與絲絲入沁的甜意。
臨窗的長案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好幾碟細點。那點心做得極是精巧，有捏成芙蓉花樣的酥餅，層疊如雪片的雲片糕，還有瑩潤剔透的梅花玉露團。其用料之考究，擺盤之雅緻，竟與酥玉閣的出品一般無二。
孫湘君不由得驚歎：“這點心，模樣也太俊了，你們請了酥玉樓的廚子上門？”再嘗一口，驚豔之色更甚：“味道竟比酥玉樓還要好，甜而不膩，唇齒留香。”
羲和聞言，只淺淺一笑，親手為眾人斟上熱茶，語氣溫和地解釋道：“孫小姐過獎了。不過是我陪嫁的織燭丫頭，平日閒著無事，自己琢磨著胡亂做的，登不得大雅之堂，大家若不嫌棄，嚐個新鮮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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