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齣戲碼叫她想到了在平江府時，她和江承逍還小的時候。
江家早年間有一件怪事兒——江承逍的父親江綽妻妾眾多，卻少有人能為他誕育孩兒，不是在肚子裡就流了產生不下來的，就是出生後養不活的。到江承逍出生時，江綽已經年逾四十，因著江承逍前頭還有兩個早夭的兄長，他便被記作了江家三郎，備受寵愛，可以說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
可那是明面上的。
在江綽看不見的暗處，那十幾個被喪子之痛折磨得快要瘋魔的姨娘們，成天盼著江承逍去死。
她們用浸了水的裹布竹篦打他，這法子陰毒，痛入骨髓而膚不損，就算他跑去江綽面前告狀，也絕不會被拿到把柄。
吃了好幾次啞巴虧的江承逍最終在羲和的鼓勵下，往後廚的綠豆飯裡摻足了石子兒，直直崩了好幾個姨娘的門牙才算解氣。
這麼多年，羲和耳濡目染，自認對後宅傾軋的腌臢事有了幾分見聞。
可今日之事，出乎了她的意料。
老夫人被扶上了床，斜斜倚在掐絲軟枕上，見她出神，不疾不徐地問：“在想些什麼？”
羲和緩過神來，側身給老夫人按摩著太陽穴：“孫媳是在想，她為何要害承兒。”
老夫人問：“你說的這個她，是誰？”
羲和對上她精光奕奕的眼神，低聲道：“蕙姨娘。”
老夫人默了一瞬，隨即笑了。
“你這孩子，有七竅玲瓏心。”
“祖母過譽了。”
不知何時起，她對老夫人的稱呼已從老夫人變成了祖母，二人之間似也親暱了許多。或許是從那夜楊稚蕊帶人捉姦時，老夫人意味深長的目光開始的，她總覺得，那時的老夫人就已經料到她與謝無咎不比尋常的關係。
可老夫人從未點破過此事。羲和不明白老夫人用心何在，卻也感激她未曾不辯是非苛責於她。
老夫人長吁口氣：“你也許聽過，柳夫人從前也是從側室扶上來的。”
羲和頷首。
“柳氏與我兒甫諒，其實是自小相識的情分，就像你妹妹羲和與我幹孫兒承逍一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不過柳氏她孃家家世不顯，算不上什麼高門大戶，本沒有機會嫁入侯府……甫諒到底是世家子弟，與什麼人成婚，自個兒是做不了主的。”
“瑯琊王氏的嫡長女，是當時老侯爺精挑細選給甫諒的妻，又哪裡配不上他。可是……偏偏出了那樣的事。”老夫人陷入回憶，抹額上的東珠在燭光下閃出詭異的光。
“王氏死後，柳氏自個兒上位成了侯夫人，恐怕以為熬出了頭。可這天底下的女人前仆後繼，年輕貌美者層出不窮，她的煩惱永無止境，前頭打發了個妾室，後頭又來個姨娘。”
老夫人嗤笑了聲：“那蕙姨娘到底是她的陪嫁丫鬟，把她的花花腸子學了個遍。她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還有苦說不出口，不知不覺，她自己竟已成了當年的王夫人。”
羲和一雙罥煙眉也隨著老夫人的講述蹙了起來。
老夫人知道她聽進心裡去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們終究是你的長輩，這些話我本不該講。你可知道，我為何要說於你聽？”
羲和眼神澄澈，回：“祖母是想告訴孫媳，君恩同曉露，施斂兩由之。”
老夫人楞了楞，顯然她的回答在她意料之外，卻又答得實在漂亮。
老夫人由衷喟嘆道：“好一個君恩同曉露，施斂兩由之。常羲，祖母早知你非池中之物，很好，無慍沒有錯看於你。祖母同你一樣，也是年紀尚淺的時候便守了寡，可祖母又比你命好，老侯爺終歸給我留了二子一女，這些年不過撫育兒女讀書，操持後宅家務，日子也就這樣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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