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可不是好性子的,脾氣一上來,便衝著那焦官人怒道,“我說你這人看著體體面面的,你講的什麼道理?別說一個孩子,便是小狗小貓,也不能你平白幾句話我便交給你帶走了吧,我又不認得你,誰知道你什麼底細!”
“我能有什麼底細!”那人也跳腳嚷道,“你這婦人,你就直說吧,到底給不給我,不給我你就繼續養著吧,就這麼個小丫頭,就你家這窮家破院的,我家是什麼日子,我好心收養她,你倒還不領情了!”
“我領你什麼情?”宋氏,“你若當真好心,就等我公爹、丈夫和里正都回來,查實清楚了,我給你賠罪就是。你若是瞧著我這老弱婦孺好欺負,你可就錯眼了!”
對方雖是個壯年男子,可對上宋氏這般潑辣兇悍的村婦,又是在人家家裡,卻也討不到便宜,於是吵了幾句,那焦官人竟罵罵咧咧騎上驢走了。
他一走,宋氏便越發認定這人有鬼。她吵架吵得氣勢十足,其實色厲內荏,哪裡能不怕的,怕那人萬一再折返回來使壞,宋氏趕緊關好大門,插緊門栓,叫兩個孩子都不許出去。
宋氏把太奶奶扶到屋裡歇息,一回頭七月領著安安跟在她身後,七月鼓著臉道:“娘,你跟爺爺奶奶說說,就把安安留下吧,正好我想要個妹妹。”
“說的傻話,咱們自家都窮得揭不開鍋了,能給她什麼日子過,還不如給她找個妥當的好人家收養,興許還有好生活。”
宋氏蹲下來,拉著安安的手柔聲道,“安安,不是姨母不想留你,實在是姨母家裡太窮了,顧不了你。你別怕,姨母肯定不會把你給壞人的。”
安安眨巴著溼漉漉的眼睛不作聲,她剛才哭過,長睫毛一綹一綹粘在一起,撲閃撲閃地不說話。
宋氏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晚間從田裡回來,張有喜聽宋氏一說便皺了眉頭,安撫道:“這人怕不是什麼好的,要收養他當時怎不就跟里正提,今日又跑來家裡誆人?你也不必擔心,在咱村裡量他也不敢怎樣,只是把孩子看好了要緊。”
“我知道,你放心。”宋氏點頭道,“不光安安,七月我也不叫她出大門,就看在家裡。”
張有喜去找了里正一趟,回來跟宋氏道:“里正昨日去官府,並無留意到這麼個人。他也說這人怕是有鬼,等他哪日再進城,就去幫忙打聽。”
幾日后里正進城回來,把事情一說,張有喜險些氣炸了肚皮。
原來這焦官人正經名字叫焦虎,諢名“焦蟲兒”,確實在城中開了一爿小鋪子,賣些子針頭線腦之類,他家中也確實三個兒子,只是他有一樁事情為人不齒,周圍一打聽,左鄰右舍不少人都知道。
焦蟲兒有個親兄弟早幾年死了,弟媳改嫁,弟弟的子女便交由他撫養。這人對他侄子侄女很不好,把他侄子侄女當下人使喚不說,等侄女年歲到了,他說沒錢給不起嫁妝,先是將他大侄女賣給富貴人家當女使,二侄女因為生得貌美,巧不巧被城中大戶看上,他竟又將十五歲的二侄女給了那家半百老頭子做妾。
可憐他那侄子才不過十幾歲上,還撐不起門楣,因姐姐的事情與他爭執被他扣了個“忤逆”,一頓好打,如今整日在他打罵下熬日子。
並且就算做妾,若是良家妾也要正經走禮、陪嫁的,他為了錢財竟然賣斷了侄女身契,讓侄女成了侍妾,前幾日在官府遇到里正,可不就是他去官府過侄女的賣身契。
這一來一去,美美到手幾百貫錢,只丟了天理良心。可這人不光不以為恥,竟還沾沾自喜了,當做一樁橫財,因此他當時聽到里正說張家撿了個女童,又聽到說那女童相貌極好,生的十分漂亮可愛,便尋思著但凡領回來養個幾年,哪怕五六歲上賣給富貴人家為奴,也能賣個好價錢,無本萬利的好買賣。
於是這焦蟲兒便動了歪心思,尋思著鄉下人好哄,哪知道碰上宋氏這個潑辣厲害的,又怕里正來了眼熟認出他,這才趕緊溜了。
“入娘賊,世上怎有這樣豬狗不如的東西,氣死我了!”張有喜氣得罵罵咧咧。
“這世道,什麼樣人沒有。”宋氏頓了頓,隨意閒聊的口吻說道,“安安都嚇哭了,這等事別說小孩,大人心裡都膈應。小孩子可人疼的,七月那天還跟我說,要留著安安當妹妹呢。”
張有喜搓了下額頭沒接茬,轉身去給自己打洗腳水。
一個院住著,大哥二哥那邊都是兩個嫂子端洗腳水,為此哥嫂背地裡沒少拿他說笑。
莫說他們家,這世間誰家不是做妻子的伺候丈夫,伺候丈夫本就是妻子的本分,畢竟男人才是一家之主,男人要撐起門楣,要賺錢養家、出大力扛重活的。像這樣農忙時節,男人在田裡那都是當牛使,一天下來不知得出幾斤汗。
可是宋氏當初滿心歡喜嫁給他,跟著他吃苦受窮,給他生了四個孩子,縫補漿洗、伺候一家老小就夠辛苦了,張有喜哪捨得再給她添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