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的稻子都打完了?有個事情跟你們說。”
里正一來,憨態可掬坐在小板凳上的安安便立刻坐直了身子。張有喜還坐在桌邊,見里正進來忙起身迎接,宋氏沒在屋裡,安安便一聲不吭地跑去藏在了張有喜身後。
可偏偏里正一進門就看向了她。
“關於這孩子的——”里正指著安安道,“早前你不是託我給這孩子尋個人家收養嗎。”
“啊,這事啊……里正您快坐。”張春山含糊一句,扭頭吩咐孫子,“二郎,快去給你里正爺爺倒茶。”
里正坐下來安心地喝了口茶,放下碗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為這事我把方圓村鎮認識的里正都拜託了一遍,一直愁著沒回音呢,可巧昨日就有了,這家是二十里外羅莊村的,是個獨居的寡婦,早年丈夫死了,一個獨子養到多大又沒養住,給她留下了房屋和家產,日子反正是夠吃夠用了,如今特意想收養個女孩兒作伴……”
他一邊說,張春山一邊鎖著眉頭往張有喜那邊看——看他身後的小孩子。小孩這會兒躲在張有喜身後,張有喜坐著小板凳,弓著背,從張春山這個角度看過去,小人兒正把額頭抵在張有喜後背上裝鴕鳥,莫名叫人心裡一軟。
里正還在滔滔不絕地說嘴,誇那家是多麼好的人家,那寡婦為人也和善,他一句一句說,張有喜一張臉早就撐不住了。
明明他安排好的妙計,張有喜心裡埋怨,這個里正,這個時候跑來搗什麼亂!
可這話他顯然不能說出來,里正手裡掌管著全村的徭役賦稅呢。
張有福在旁邊聽得面露微笑,真心覺得這回這個不錯,家有恆產,溫飽不愁,只一個上了年紀的寡婦,沒了兒子,往後家產儘可以給她置辦嫁妝,沒有旁人來爭……
張有福眼角瞥見老三臉色不對,默默把到嘴邊的恭維話嚥了下去。他一個老二,孩子又不是他撿的,這家裡怎麼也輪不到他跳出來說話。
張有喜的看法卻跟張有福恰恰相反,一個上了年紀的寡婦,說難聽點自己都朝不保夕,莫說收養的女兒了,便是親女,被族人吃絕戶也是尋常事,等這寡婦不在了,養女很可能就被宗族趕了出去。再說若這寡婦良善還好,若不是個厚道的,那豈不是變相養個伺候自己養老的丫鬟。
“爹……”張有喜緊張地看著他爹,嚅嚅道,“爹,您說過這事咱再商量的……”
“還商量啥?”里正道,“我跟你們說,這回這家可真心不錯,原就是個撿來的孩子,你家都養了這一兩個月,就算積德行善了,你們要是答應,明日我就叫他家來抱了。”
張有喜一著急,騰地站了起來,結果他忽然一站,他背後的安安被帶得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張有喜這才扭頭看見,連忙先把孩子拽起來。
“哇……我捨不得小妹妹,妹妹是我家的,不能給人……”
突然一聲憋足了勁的嚎哭,瞬間引得一屋子人轉頭,只見七月閉著眼、張大嘴,仰著小臉,拉著架子就準備大鬧一場了。
安安被她這冷不丁一哭嚇了一跳,傻楞楞看著七月。
張有喜無語地瞅了一眼小女兒,上回有經驗了啊這是。他頭疼扶額,頓了頓還是先把安安拉了起來,順手給她拍掉身上的灰。
“別嚎!”張有喜扭頭一聲斷喝。
七月這一聲嚎,渾身力氣大概全用到嗓子上了,刺得他腦仁疼。
“小妹妹不走,別哭了,你老子養了!”
哭聲戛然而止,七月慢慢睜開眼看著她爹,那臉上哪有一滴眼淚。
“真的?”
“真的。”張有喜說,“咱家養了,往後她就是你親小妹,誰也不給。行了吧?”
七月轉著眼睛看看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宋氏,看看靠牆站的大郎,最後放在了張春山身上。
“爺爺,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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