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沒有回答，只是仰頭望向夜空，月亮爬到了中天，清輝灑在山谷間載歌載舞的人群身上，那些火光像是大地長出的星子，他看得久了，眼底便映出兩簇躍動的橙黃。
成吧，不想說拉倒。希巴拉克倒是不糾結，又給自己滿上一碗，反正你殺的那些傢伙，沒有一個冤枉的，就衝這個，我認你這個朋友。
朋友。
神悠咀嚼著這個詞，覺得有些陌生，他轉過頭來看希巴拉克，這個男人正毫無形象地仰躺著，一隻腳翹得老高，碗裡的酒隨著他大笑的動作灑出來大半。
我已經很久沒見聽過這個詞了，你倒是隨意。”
那得看人。希巴拉克偏過頭來，被篝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臉上是難得的認真，我能活到現在，全靠會看人，你心裡裝著事，比山還重的事，但你的手很穩，眼睛很乾淨。
神悠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掌，指節分明，虎口有長期握刀留下的薄繭。
“閒著也是閒著，聊聊？”
“來唄。”
神悠聽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道極淡的弧度，希巴拉克說話的時候總愛手舞足蹈，說到興起處連比帶劃，明明是個能用武力整合部族的強者，此刻卻像個在集市上跟人閒聊的莽漢。
話說回來，希巴拉克忽然坐直了身子，表情嚴肅，你覺得這世界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神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正經弄得一愣。
我是說，龍啊人啊，總得有個去處吧。希巴拉克又灌了口酒，不能一直這麼打打殺殺的。那些至高領主死一個少一個，等殺光了，咱們這些靠打仗聚起來的人，又該往哪兒去？
神悠望著篝火中跳動的火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或許最後什麼都不會剩下。”
希巴拉克瞪大了眼睛：你認真的？
神悠沒再說話，只是端起自己的碗遙遙舉了一下。
接下來的時間裡，神悠發現自己對希巴拉克的判斷需要修正，這個男人試圖講笑話來活躍氣氛，但每一個笑話都笨拙得讓人不知該笑還是該嘆氣。
比如說你知道為什麼龍不愛吃人嗎？因為人太瘦了，塞牙，說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末了卻發現神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好笑？
“……完全不好笑。
那這個呢？有一個至高領主跟一條龍打賭——
希巴拉克。
歇會兒吧。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希巴拉克講他在各部族之間遊說的經歷，怎麼被這個部落追著跑，又被那個部落奉為上賓；神悠偶爾應一句，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山風將他額前的碎髮吹得散亂，他也沒有去攏。
月亮從正中漸漸偏西，篝火添了三次柴，山下慶祝的人群終於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把還在移動，希巴拉克喝空了三壇酒，說話開始含糊，但他顯然酒量極好，眼神依然清明。
神悠，他忽然叫了一聲全名，你說理想這東西，值得搭上命嗎？
神悠轉過頭來看著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希巴拉克的臉在晨曦和餘燼的雙重映照下顯得格外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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