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午後，沈宴回到臨時住所後沒有立即休息。
他先在住所中用一塊從斷塔地面上帶回來的殘留灰燼混合了一部分清油，調變成一種質地粗糙但勉強可用的墨汁。灰燼與清油在容器中混合後形成一種深灰色的粘稠液體，表面泛著一層暗淡的油光。
他將那二十四枚符號逐一分離抄錄為一份獨立的大尺寸紙上，每張符號約佔一掌寬度，依次排列。沒有遺漏任何一枚，也沒有簡化任何一筆。
完成抄錄後，他將每一張符號序列上的行數與命爐面板回放的影像資料進行逐幀對照。確認抄錄版與原始影像之間的誤差不超過任何可以忽略不計的量級——每一枚符號的筆畫的起角、收尾的角度、筆畫之間的相對位置等，都沒偏差到肉眼可以分辨的程度。
這個工作持續了將近兩刻鐘。
遠光絨在傍晚時分再次前來，帶了一名老人——那是遠光家內部唯一一個還在世、並且還精通天詔體的老年學者。
遠光衍。
他年逾九十，頭髮全部雪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的雙目已經半盲，眼珠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薄膜，看上去幾乎像是兩面被磨砂過的玻璃片。但他的手指觸覺極其靈敏——老人的雙手雖然佈滿了老年斑和細密的皺紋，但每一根手指的指腹都保持著一層薄薄的細膩肌肉，沒有任何萎縮的跡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潔淨沒有褶皺的素色舊袍，腰間掛著一枚銀灰色的圓形天脈裝置——那是遠光家特有的老年學者身份標識。
沈宴將抄錄版紙張交給他。
老人接過紙張後，沒有用手掌去接，而是將雙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將紙張輕輕夾在指腹之間。他的手指在紙張的側面來回輕輕撫摸了一圈，像是在用觸覺確認紙張的質地和方向。
然後以指腹觸碰紙張上第一枚符號的墨跡輪廓，閉目感受了幾息。
他的手指在那一枚符號的輪廓上緩慢移動，指尖跟隨墨跡的輪廓線一筆一筆地走——像是他的手指在“讀”這枚符號，而不是在用眼睛看。
過了幾息後，老人睜開眼睛，開口說話，聲音蒼老但清晰，吐位元組奏穩定得像在朗讀一份精確的文字：“這不是一個字形。它是由四個不同方向的筆畫構成的一個複合結構——每一筆代表一個獨立座標軸。如果將這四筆的長度、傾斜角度、彎曲弧度全部還原為對應數值，它指向的是一組三維空間座標加時間維度的四重複合點。”
沈宴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和老人的手指之間來回了一趟：“這個複合結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些符號中的每一個都是一張地圖的‘點’，而不是‘字’。”遠光衍說，聲音帶著一種冷靜而從容的節奏，“天詔體在三族始祖手中不是用來寫文章的——它是天脈系統導航座標的人間表達形式。每一個符號都可以解碼為一個精確的時空座標。將二十四枚符號全部解碼後，那扇青銅門在天脈根系末端下方的精確位置、以及開啟那扇門所需的‘通道視窗’會出現的時間規律——全部可以被推算出來。”
夜青秋站在屋內的陰影中，手放在腰間的短刀刀柄上：“需要多長時間？”
“一個時辰。”遠光衍說，“一個時辰後我能給出完整的座標系。”
沈宴對老人點了點頭：“開始吧。”
遠光衍沒有再說話，直接將抄錄版紙張平放在桌面上，然後從腰間的銀灰色裝置中抽出三根細長的銀針——銀針的長度大約只有小指的指節長，針尖極細——分別夾在左手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的指縫中，然後以右手手指帶動銀針，在紙張上那些符號的筆畫之間以一種極有規律的節奏移動。
銀針的針尖在紙張表面輕輕掠過，沒有刺穿紙面，只是像觸鬚一樣感應紙面上的墨跡壓力與紙面的纖維紋理變化，同步在輔助老人的精神力解碼。
房間內在那一整個時辰內除了銀針與紙面接觸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外沒有其他聲音。
一個時辰後，遠光衍將銀針收回腰間的裝置中，然後將一張以天脈系統常用十進位制表示法書寫的紙推到了沈宴面前。
紙上寫著一排數字序列，每一個符號都對應著一個完整的四維座標系。
列表最深的一行座標被標註在最下方，那裡寫的是：X=187.3，Y=64.7，Z=-294.1，T=陰時·三刻。
遠光衍指了指那個Z值：“Z=-294.1這個負值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它表明該座標位置位於遠光家總堂天脈祭壇的基準水平面以下約二百九十四尺深處——也就是說，它位於總堂根系末端的偏下方約四十五尺處。這個深度屬於整條天脈網路系統中從未被標記過的區域——它是一枚‘無記錄層’。”
他接著說：“T=陰時·三刻的意思是，該座標空間在天脈能量活動最活躍的那個時間視窗內會短暫開啟一次約九息時間的通道視窗。視窗開啟的具體時間可以在天體運轉週期與天脈能量潮汐週期的交叉計算中精確推出來。”
“九息。”沈宴在腦海中將那個數字轉成具體持續時間——大約相當於常人持續呼吸九次的持續時間，“一個視窗期夠不夠一個人從外部進入和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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