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夜。
洛陽宮城，玄武樓。
李從珂獨自站在樓頂，望著北面邙山腳下那片密如星辰的篝火。
八萬大軍的營火從徽安門一直鋪到安喜門外，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暗紅色的長線，像一道燒紅了的鐵箍，正緩緩收攏。
城頭的夜風從邙山方向灌過來，吹得他身後的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他望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朝樓下走去。
李重美被叫到御書房時，殿中的燭火已燃了大半。
李從珂坐在案後，身上還穿著白日朝會時那件赭黃袍，只是冠冕已摘，擱在案角，燭火映在冕旒上，閃著幽幽的光。
他的面容在燭火下愈發顯得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白日面對百官時的冷厲，只有一種極深的疲憊和一個父親在做出某個決斷之後的沉默。
“父皇。”
李重美行禮，站直了身子。
他年不過二十出頭，身量頎長，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肩膀比當年在太原時寬厚了許多。
“坐。”
李從珂指了指案邊的胡床，等李重美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今夜叫你過來，是有件事要你去做。”
“父皇請講。”
“你今晚就出城，帶上王妃一起。去魏州天雄軍駐地，找你岳父範延光。”
李重美騰地站起來。
“父皇！兒臣不走！洛陽還有三萬守軍，叛軍還沒攻城——”
“坐下。”
李從珂的聲音不容置疑。
李重美咬著牙，緩緩坐了回去，雙手在膝上攥成了拳。
“三萬守軍，八座城門。每座城門人數不足四千，且人心惶惶。”
“而叛軍呢？五鎮的八萬精銳，十日內破了函谷關，滅了歸德軍，打垮了河陽軍和宣武軍，士氣正盛。你覺得洛陽能守多久？”
李重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李從珂望著兒子那張漲紅了的臉，忽然放輕了聲音。
“朕不怕死，朕從鳳翔起兵那天起，就沒想過能善終。”
“但你和朕不一樣。你沒有欠任何人的債，李從曮恨的是朕，李從敏和李從璋不服的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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