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太原並肩約束亂兵時，從未想過再見會是這般光景。
一個成了逃命的皇子，一個已是山東的執掌者，在一紙密詔的兩端，各自承擔著最後的託付。
王樸請李重美和王妃到路邊一棵老槐樹的樹蔭下暫歇，讓親兵取來水囊和乾糧。
王妃接過水囊時低聲說了句“多謝節帥”，便不再言語。
李重美灌了幾口水，拿著水囊的手擱在膝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日頭曬得發燙的官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父皇說，他這輩子欠了很多債，但不欠我的。他要我活著，替他活下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重複那一夜御書房裡父親最後的話。
他抬起頭，看著王樸。
“本王出城時是六月初五丑時，那時候叛軍還在城外，父皇還在玄武樓上。”
王樸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很輕，卻穩穩當當。
“陛下會在玄武樓上守到最後。殿下如今要做的，是替陛下活下去。”
李重美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大概已經猜到了答案，只是不願意在此時承認。
“範大帥是殿下的岳父，坐鎮魏州多年，手握數萬精兵，足夠護殿下週全，於情於理不會為難殿下。”
王樸頓了頓，看了一眼一旁的王妃，還是繼續開口。
“只是此人素來觀望自保，太原之戰時，他的天雄軍屯在遼州，按兵不動長達數月，殿下應該比誰都清楚。”
“本王明白。”
李重美將水囊擱下。
“父皇也說過同樣的話，岳父不會害我，但也不會替我出頭。”
“殿下放心去魏州。”
“這條路，我替殿下斷後。不管後面來的是追兵還是潰兵，一概擋在曹州以南，絕不讓他們靠近魏州半步。”
“日後殿下若在魏州有難，只需一句話，山東的大門隨時為殿下敞開。”
李重美看著他，良久不語。
他忽然覺得，父親讓他帶著密詔來找王樸，不只是為了封賞。
是為了讓他知道，在這亂世裡，至少還有一個人是可以信任的。
這個人，他在太原城下就已經見過了。
兩人又說了一些洛陽城的資訊，李重美便起身告辭。
王妃已經在車中等候多時，郭威帶著禁軍騎兵重新整隊，那些疲憊的戰馬被勒緊韁繩，馬蹄在原地刨著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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