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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王樸獨自去了跨院。
李重美已經起來了，穿著一身素淨的深衣，坐在院中的槐樹下。
王妃在屋裡縫補衣裳，針線聲細細的，從窗欞間傳出來。
王樸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殿下昨日說，想在山東做點事。殿下想好了嗎？”
李重美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頭頂那棵老槐樹，槐花已經謝了，只剩滿樹濃綠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從未對人提起的事。
“王節帥，你知道我李家，是怎麼從河東一路打進中原的嗎？”
王樸微微點頭，但沒說話。
李重美收回目光，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
那雙手白淨修長，不像殺過人的樣子。
“武皇克用公，十三歲便隨父出征，衝鋒陷陣不在人後。一隻眼睛被流矢射瞎，照樣提刀上馬，從未因傷退卻半步。他這一生，身上沒一塊好肉，全是在馬背上拼出來的。”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段家譜。
“莊宗，十一歲便隨父出征，二十歲繼承晉王之位，柏鄉之戰、幽州之戰、胡柳陂之戰，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他滅梁的時候，不過三十二歲。雖然後來……但他是從我李家刀尖上走出來的皇帝。”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明宗，十三歲便隨武皇征戰。青山口單騎衝陣，身中四箭不退，柏鄉之戰笑稱‘有其表耳’，活捉梁將。幽州城下率三千騎破契丹三十萬眾，舞槊奮擊，萬眾披靡。後來更生擒王彥章，威震天下。”
“父皇，十餘歲便隨明宗出征，二十歲便在戰場上殺出了名聲。他是養子，可他流的血、挨的刀，不比任何一個親生子少。他奪位的手段……本王不評說。但他在鳳翔單騎衝陣、身上中箭十幾處仍不退的悍勇，誰能不服？”
他抬起頭，看著王樸。
“我李家的人，從武皇到先帝，不管皇帝當得好不好，沒有一個是孬種。都是在馬背上拼了一輩子、刀尖上滾了一輩子的人。”
他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淚。
“我李重美是李家的子孫，我不能在魏州那座王府裡窩囊地過一輩子。”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轉過身面對王樸。
“節帥若信得過本王，就撥給本王兩個指揮。”
“本王要從沙場征戰做起，不掛什麼‘雍王’的虛銜，就當個普通的都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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