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午後。
西府杭州，文德殿。
晨間還晴著的天，到了午後便陰沉下來。
一層又一層黑雲從錢塘江方向堆積過來，壓得鳳凰山的青翠山脊都暗了幾分。
殿中燃著燈。
幾盞銅燈在廊柱間亮著，火苗安靜地跳，將滿殿朝服映成一片沉沉的緋紫青綠。
風從殿門外灌進來，吹得案上那封信的紙角微微翹起，又被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輕輕壓住。
沈崧的手。
他站在殿中，一手壓著信紙，另一手捋著白鬚，已經將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信是錢元璙從蘇州發來的。
六郎的字向來工整，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但今日這封信寫得比平日更沉，每一筆都用力很深，紙背都能摸到墨跡凸起的稜。
“王上。”
沈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幾十年朝堂浸潤出來的沉穩。
“六郎的信中說，胡令公已從海陵率三千人趕赴揚州，在城東三十里處紮營。”
“十二郎閉城不出，不接胡令公的軍令，也不肯出城相見。”
他頓了頓，目光從信紙上抬起來，望向御座上的錢元瓘。
“六郎還說，孫副將的密報已證實，仰仁詮確已遇害。”
“屍首至今未見，但孫副將的人親眼看見仰仁詮進了十二郎的指揮所，就再也沒有出來。”
殿中安靜了一瞬。
武將班列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將攥緊了刀柄，又鬆開了。
他是胡進思的舊部，姓張，在殿中站了多年，從不主動開口，此刻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
錢元瓘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
他穿著一身赭黃常服，腰間束著一條烏皮腰帶，沒有戴冕旒，只戴了一頂烏紗折上巾。
那張臉和一個月前相比沒什麼變化，只是眼窩似乎深了些，顴骨更突了些。
他聽沈崧唸完，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沈崧沒有催。
他退後半步，將信擱在案上，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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