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三，須城又落了一場薄雪。
晨光從東面的城牆上方漫過來時，街面上的紅綢已經被雪壓得微微低垂，像一排被凍住的赤色簾子。
幾個早起的孩子在節度使府門前的石階上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兩顆黑炭粒做了眼睛，又不知從哪兒尋了一截紅布條系在雪人的脖子上，遠遠望去倒有幾分喜氣。
王樸坐在正堂裡，面前攤著一封剛剛拆開的信。
信紙是上好的蜀箋，摺痕齊整，字跡端正清朗，是水丘昭券的親筆。
信中說吳越使團已於臘月初五從杭州出發，此行不走萊州繞道，改由海路直抵海州港登陸，預計臘月十五前後便可到港。
使團由水丘昭券親自帶隊，攜朝貢洛陽的方物及贈予山東的禮物，望王節帥安排登陸後的沿途路線與補給事宜。
王樸看完信，擱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範質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一截炭條，正在輿圖上畫著什麼。
聽見王樸放下茶碗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目光從信紙移到輿圖，不緊不慢地開口。
“從海州登陸去洛陽，最快捷的路線應該是取道徐州，過宋州、汴州，經鄭州直達洛陽。”
他的炭條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從海州港的位置向西延伸，經過彭城、宋州、汴梁，最終停在洛陽的標註上。
線條筆直，沿著官道走，幾乎沒有什麼彎折。
“這條路是中原大道，自漢唐以來便是東西通衢，驛站齊備，沿途州縣都有接待使團的舊例。”
“若走這條線，使團從海州登陸後，最多十日便可抵達洛陽。”
王樸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擱下，目光落在那封信的最後幾行字上。
水丘昭券在信末加了一句：使團此番想在須城盤桓一兩日，望節帥允准。
他笑了笑，抬起頭，看著範質。
“水丘先生的意思，恐怕不是走徐州那條路。”
範質微微一怔，隨即順著王樸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封信，也笑了。
炭條擱在了輿圖邊上。
“水丘先生這是想來參加大帥的婚禮。”
“他倒是會挑時候。”
王樸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海州港的位置往北劃了一道弧線，經過兗州、曲阜，然後折向西北，沿著濟水故道進入鄆州地界，最後停在須城的位置上。
“讓使團從海州北上，經兗州到鄆州。然後從鄆州西行，走澶州、滑州一線，也能抵達洛陽。”
他收回手，看向範質。
“雖然繞了些路，但水丘先生既然想走這一趟，咱們總不能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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