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聖女的烏鴉啞了那天，合歡宗後山來了一隻鸚鵡。
不是普通的鸚鵡，是山下凡人集市飛上來的老鸚鵡，羽毛灰了，舌頭硬了，但嘴足，學話學得惟妙惟肖，像誰把一整個夏天的嘈雜都塞進了嗓子。它循著烏鴉的味——不是罵人的味，是魅惑術的味，是三年積攢的、被烏鴉罵過、被三聖女教過、被後勤長老聽過、被所有人笑過的魅惑術的味——一路從山門飛到後山，飛到三聖女的鴉肩上，嘴一張，把那隻罵了半年的老烏鴉氣得閉了嘴。
本宮的鴉！三聖女沒叫，只是彈指。
鸚鵡被彈出去，但沒飛走，像一顆被扔出去的核桃，滾回來，又落在她的頭頂。它學的不是普通的話，是烏鴉的話，醜八怪發黴的黃豆碎碗的醜老頭藏碗片的假正經記屎的臭賬房漏錢的破罐子擀橢圓的笨女人刻字的傻宗主——所有烏鴉罵過的，它都學，學得比烏鴉還像烏鴉。
不是普通的雪。三聖女捏起鸚鵡，放在眼前，烏鴉從鴉肩上歪頭看著——和鸚鵡一樣，它也學會了歪頭，你看，這學的紋路，像不像二字？這罵，像不像半年的命？這啞，像不像本宮的術？
鸚鵡歪頭，灰了的羽毛顫著，像一團被風吹散的舊棉花。
你學它幹什麼？三聖女問。
鸚鵡不答，只是張了張硬了的舌頭，舌頭劃過空氣，發出的一聲，像烏鴉最後一聲罵，像三聖女魅惑術失效時的嘆息，像所有啞了的東西一樣。
你想學？三聖女笑了，把烏鴉遞到鸚鵡面前，學吧。學啞了，本宮再教。教不住，就用瓜子殼喂。喂不住，就讓它飛。飛了，也是售後。概不退換。
鸚鵡愣住。
它低頭看著那隻烏鴉，看著它白翳的右眼，看著它發黃的嘴喙，看著它灰白的羽毛——半年罵人的羽毛，現在全豎著，像一團被氣炸了的刺。
然後它學了。
不是學烏鴉，是學自己。嘴一張，發出二字，字正腔圓，像陸沉刻字時的刀鋒，像阿滿擀麵時的杖響，像所有正了的東西一樣。
學售後？三聖女挑眉。
學售。鸚鵡忽然開口，聲音像舌頭劃過砂紙，粗粗的，但正，售住嘴裡，嘴住我裡，我住你裡，你住售後裡。售後住售，售住命，命住一輩子。概不退換。
三聖女愣住。
她低頭看著那隻鸚鵡，看著它灰了的羽毛，看著它硬了的舌頭，看著它嘴裡吐出的二字。
忽然笑了。
她說，你學。學一輩子。概不退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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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滿走過來，從三聖女手裡接過那隻鸚鵡。
鸚鵡很重，舌頭硌手，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正。她舉起棗木柄——陸沉磨薄的那把，能照見人影的那把，刻著的那把——在鸚鵡的灰翅上，刻了一個字：
不是普通的，是加，像一隻鳥在練武。刻得很淺，比字淺，比字淺，但刻得很正，像鸚鵡學話時的聲音，像三聖女啞了的魅惑術。
好了，她說，現在鸚鵡叫了。不是鸚鵡，是鸚鵡。售住在鵡裡，鵡住在售裡，售住在人裡，人住在售後裡。售後住鵡，鵡住命，命住一輩子。概不退換。
三聖女低頭看著那個字，看著鸚鵡正用舌頭輕輕舔那道刻痕，像在確認一個新的嗓子。
本宮的鴉，她說，變成鸚鵡的獸了？
變成鸚鵡的獸，也是你的鴉。阿滿說，鴉被鸚鵡學了，鸚鵡住在合歡宗，合歡宗住在售後裡。售後住在手裡，售住在嘴裡，嘴住在話裡，話住在知知的叫聲裡。叫聲被風一吹，散在竹子上，竹子上的字又多了。
多了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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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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