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在識海的震顫中醒來的。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預警,而是某種更原始的、近乎耳鳴的飽和感。他的識海像一口被扔進千萬顆碎石的深井,每一顆石子都帶著一個念頭、一句低語、一聲驚呼或一記冷笑。它們從四面八方砸下來,在井壁上彈跳、碰撞、疊加,最終匯成一種令人牙酸的嗡鳴。
觀微於網路……在迴流。
宗主!柳如煙的聲音像是從水下傳來,隔著一層厚重的膜,您的眼睛……在流血!
陸沉抬手觸碰眼角,指腹果然沾上溫熱的溼意。不是血淚,是神識過載後,肉身最脆弱處的毛細血管在崩潰。他試圖關閉網路,卻發現做不到——觀微玉一旦播撒出去,就像撒進大海的種子,它們生根發芽,自動生長,而他這個播種者,必須承受整片森林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抗拒,而是下去。
沉入那片由七十二枚節點裂變而成的資訊海洋。
第一個撞入他感知的是火鴉真人。那老東西的嗓門即使在神識層面也震耳欲聾:……老子親眼見的!一扇門,從空氣里長出來!陸沉那小子,不,陸宗主,就站在門口,跟逛自家後院似的!
背景裡有酒杯砸桌的脆響,有鬨笑,有質疑,但更多的是——吸氣聲。那些酒館裡的散修,無論信與不信,都在那扇門。而想象,就是最原始的觀測。
數字在陸沉識海的角落跳動:【143/1000】。
緊接著是青雲劍派的長老。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密室的角落低語:……掌門,此事蹊蹺。那陸沉以為引,以為柴,燒的不是秘境,是人心。弟子以為,當……
當什麼?另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他,當誅?還是當拉攏?你既然回來報信,就說明你已經被他種了。現在全九州都在談合歡宗,你讓本座如何?
陸沉嘴角微動。青雲掌門說得對——已經不可能了。只要有人在談,幽冥墟境就存在於話語中。而存在於話語中,就是存在於認知中。
數字跳動:【198/1000】。
然後是一道尖細的、帶著顫抖的嗓音。朝廷密探。他似乎在奔跑,喘息聲很重:……呈秉指揮使……合歡宗陸沉……妖術……不,不是妖術,是……是另一種道……陛下必須知道……必須……
陸沉見了他懷中觀微玉的脈動。那枚玉牌正在發熱,不是因為靈力,而是因為被太多人過。密探每向一個人展示,玉牌就記錄一次觀測,然後將資料傳回主網。
數字:【267/1000】。
但雜音也來了。
一個陌生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在咒罵:什麼狗屁幽冥墟境!老子活了八十歲,只信手裡的鋤頭!合歡宗?採補的邪道!陸沉?聽名字就不是好東西!
陸沉的神識在這道聲音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憤怒,而是……品味。他品味著其中的,像品酒師品味一杯酸澀的烈酒。
否定,也是注視。
當這個老農在咒罵陸沉不是好東西時,他的腦海裡必須首先構建出和幽冥墟境的概念。他越是否定,就越是反覆雕刻這個概念。他以為自己在摧毀,實際上是在加固——用仇恨的刻刀,在認知的石碑上鑿出更深的痕跡。
他們罵得越狠,記得就越牢。陸沉在識海中低語。
柳如煙和蘇晚晴面面相覷。她們看不見陸沉識海中的風暴,只能看見宗主盤坐在地,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眼角的血跡已經乾涸,像兩道暗紅的淚痕。
但真正的危機不是咒罵。
真正的危機是。
陸沉在資訊的洪流中突然撞上了一片……空白。
不是沒有訊號,而是訊號被了。在某個方向,某個遙遠的、被重重陣法包裹的區域,所有的回聲都在抵達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像聲音撞上了吸音的棉牆,像光線投入了黑洞的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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