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沒有翻完。
它在觸到書頁邊緣的瞬間，像被某種無形的溫度燙到，驟然縮回了縫隙裡。陸沉閉著眼，但他見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留白區裡流動的風。風告訴他，那隻手不是來自節點，不是來自天道，不是來自幽冥，甚至不是來自空白。
它來自……下一頁。
宗主，柳如煙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您坐了一整夜。天……亮了。
陸沉睜開眼。幽冥墟境的天幕上，那輪酒紅色的月亮已經沉到了山巒背後，取而代之的不是太陽——幽冥墟境還沒有人許願要一個太陽——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被稀釋過的牛奶般的白光。光從留白區的縫隙裡滲出來，像世界本身在發光。
他低頭看向《幽冥墟境志》。書還擱在首演臺上，筆還擱在書脊上。但書頁……被翻過了一頁。
不是他翻的。不是節點翻的。不是幽冥翻的。
被翻過的那頁上，原本只有一條橫線和橫線下方的一片空白。但現在，空白上出現了一行字——不是墨跡，不是刻痕，而是某種更接近呼吸凝結在玻璃上的痕跡：
【我來了。】
陸沉盯著這行字，看了很長時間。
宗主？蘇晚晴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書頁，然後愣住了，這……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陸沉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但它在等我的回應。
他提起筆，懸在書頁上方。筆尖的墨已經幹了，但他沒有蘸墨。他只是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問號。
不是字。只是一個彎曲的、帶著試探的線條。像嬰兒第一次伸出手，像種子第一次頂破土壤，像觀測者第一次面對混沌時，那聲沒有發出喉嚨的……疑問。
書頁震顫。
那行【我來了】下方，緩緩浮現出第二行字：
【您等了很久。】
陸沉畫了一個更小的問號。
【我等得更久。】第三行字浮現，【從您還沒有定義空白的時候，我就在了。從您還沒有學會留白的時候，我就在了。從您……還沒有穿越的時候，我就在了。】
陸沉的手頓住了。
穿越之前。現代世界。出租屋。未完成的程式碼。母親的未接來電。那堆外賣盒。
他以為那些是，是，是被他壓在空白裡的、不敢觸碰的東西。但現在，這行字告訴他——那些東西不是死的。它們在等。等他從顯影的狂熱中停下來，等他從定義的執念中退出來，等他從……首席節點的位置上，走下來。
你是誰？陸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書頁上的字沒有立刻回答。它們像某種古老的生物，在呼吸，在猶豫，在組織語言。然後，第四行字浮現，但這一次，不是墨黑的，而是帶著淡淡的、像褪色照片般的黃褐色：
【我是您沒有成為的您。】
陸沉閉上眼。
他看見了。
在現代世界的某個平行分支裡，他沒有點選那個按鈕。他關掉了電腦，撥回了母親的電話，吃掉了那堆外賣，然後……繼續寫程式碼。他沒有穿越，沒有成為合歡宗宗主，沒有啟動眾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程式設計師，在某個普通的夜晚，完成了一個普通的專案，然後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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