譏諷之言如同細密的雨點，砸向殿心的舞姬，也砸向神色自若的赫連策。那舞姬臉色煞白，攥著面紗的指尖微微發抖，卻不敢停下，只能勉強旋身，銀鈴聲裡都帶上了幾分慌亂。
赫連策卻恍若未覺，只懶洋洋地靠回椅背，指尖在案上敲著節拍，目光卻似笑非笑地掃過男賓席。
“怎麼，諸位大人失望了？”他揚聲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阿雅娜是我北狄獻給陛下的貢女，豈敢讓她在此處拋頭露面，任人觀賞？方才不過是一句戲言罷了。”
殿中不少大臣氣結：“你……”
赫連策才不管他們怎麼生氣，再度開口：“不過諸位大臣想看倒也可以。”
他再一拍手，這次屏風後面出來的是真的阿雅娜。
假阿雅娜退至一邊，真阿雅娜步入殿中央，裙襬曳地，銀飾隨著步伐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輕響。她並未起舞，而是朝著御座方向盈盈下拜，動作帶著一種草原兒女特有的豪邁。
“北狄貢女阿雅娜，參見大祁皇帝陛下。”她的聲音依舊帶著那股生澀的中原口音，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
隨後，她緩緩解開面紗。
面紗滑落的瞬間，殿內彷彿安靜了一瞬。
那張輪廓分明的異域臉龐徹底展露在眾人都視線下，眉骨高挺，眼窩微深，一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光影中流轉著近乎透明的色澤，像含著碎金。
她並未刻意擺出嬌怯或媚態，只是靜靜跪在那裡，便有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美撲面而來，與中原女子溫婉內斂的氣質截然不同，卻奇異地攫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先前那幾句“不過爾爾”的譏諷，此刻卡在喉間，再難出口。
赫連策倚坐在席位上，將滿堂眾人各色神色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滿的笑。他抬手一指阿雅娜，揚聲道：“陛下，此便是我北狄奉上的貢女阿雅娜。我王念及兩國生靈，願將她送入大祁後宮，侍奉陛下，以此求兩國休兵止戈。”
赫連策這一句話，如同在滾油裡潑進冷水，滿殿霎時炸開。
“送入後宮？！”
幾位老臣鬍子都抖了起來，樞密使更是“砰”地一聲將酒盞頓在案上，額角青筋直跳：“荒唐！北狄蠻夷，安敢以此等言辭褻瀆天顏！這哪裡是求和，分明是恃貌邀寵，妄圖攀附天家，行那枕邊竊國之舉！”
殿內主戰派官員紛紛附和，言辭激烈，斥責北狄狂妄無禮。赫連策卻恍若未聞，只懶洋洋地撐著下頜，目光在皇帝臉上打了個轉，笑意裡帶著幾分篤定：“陛下乃萬乘之尊，若能納我北狄美人，便是給了北狄最大的顏面。美人入懷，烽煙自熄，豈非美事？”
皇帝面色沉靜，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赫連皇子此言，未免將聯姻一事看得太輕巧。”
赫連策還未開口，阿雅娜卻忽然動了。
她並未起身，依舊跪在殿心，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抬起頭，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向御座，聲音不大，卻壓過了眾人的喧譁：
“阿雅娜並非禮物，亦非籌碼。入大祁後宮，非我所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赫連策，又快速垂下了頭，帶著賭上一切的決絕：“若陛下憐惜，便請賜我一處清靜院落，誦經禮佛，了此殘生。至於和談……”
殿內的喧囂戛然而止。
方才還義憤填膺的大臣們盡數怔住，喧譁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只剩下阿雅娜身上未消盡的銀飾餘響，叮叮幾聲，落進死一般的寂靜裡。
誰也沒有料到，北狄送來的貢女，竟敢當眾忤逆本國皇子，在太和殿之上，親口拒絕入宮侍奉帝王。
赫連策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瞬間斂得一乾二淨。他身子猛地坐直，眉峰狠狠一蹙，眼底翻湧著慍怒與驚愕，厲聲喝道：“阿雅娜！休得胡言！”
阿雅娜卻像是沒聽見，依舊垂著頭，只有那繃得筆直的脊樑，透出一股不容轉圜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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