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馬車在金陵城東的街道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咕嚕”聲,混雜在街道兩側的喧鬧人聲中,毫不起眼。
車廂內,氣氛卻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敬堂端坐在軟墊上,玄色的常服讓他整個人都融入了車廂的陰影裡。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緩慢地摩挲著腰間那塊看不出材質的玉佩。
顧長平靠在對面的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聽覺正緊緊咬著車窗外的每一絲響動。尤其是前方几百米外,那個瘋了似的在馬背上顛簸的身影。
“他慌了。”
顧長平突然開口,打破了車廂裡的死寂。
趙敬堂睜開眼,那雙常年審視死囚的眼睛裡,此刻透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他當然會慌。”趙敬堂的聲音壓得極低,“兵部尚書親赴揚州調糧,等於直接掐住了江南士紳集團的脖子。一旦朝廷官軍接管漕運,他們囤積居奇、暗通江北的財路就徹底斷了。”
趙敬堂頓了頓,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顧長平:“你這招釜底抽薪,夠毒。老師要是知道你拿他的名頭當魚餌,非得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不可。”
“兵部尚書位高權重,是江南官場的天。”顧長平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瑣事,“天塌下來的訊息,才足以讓這幫藏在暗處算計的老狐狸亂了陣腳,主動跳出來。”
“他要去哪?”趙敬堂掀開車簾的一角,看了一眼楊文清狂奔的方向,“城東是達官顯貴扎堆的地方,但戶部的人,應該都住在城西。”
“他不會回自己的府邸,更不會去戶部的官衙。”顧長平連眼睛都沒睜,“這種能要了他全家性命的絕密軍情,他一個正六品的主事,沒膽子自己扛。他必須,也只敢,第一時間去向那個能替他扛事的人當面稟報。”
顧長平睜開眼,目光落在趙敬堂那張陰沉的臉上:“大人,您在金陵城經營了十幾年。您說,這滿城的王公貴胄、封疆大吏裡,有誰,能讓戶部的一個主事,在聽到兵部尚書要去揚州的訊息後,連官轎都顧不上坐,搶了匹馬就火急火燎地直奔他家去求救?”
這個問題,讓趙敬堂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猛地放下了車簾。
車廂內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趙敬堂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他平時絕不願意去招惹,甚至連兵部尚書老師都輕易不願提及的……老怪物。
“停車。”趙敬堂突然開口。
駕車的王七利索地一勒韁繩,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的一個僻靜巷口。
“大人?”顧長平看著趙敬堂。
趙敬堂沒有理會他,而是掀開車簾,對外面趕車的王七和沈紀說道:“你們兩個,待在車裡,哪兒都別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露面。”
“是!”沈紀趕緊應聲。
王七隻是點了點頭,左手殘掌自然地搭在了刀鞘上。
趙敬堂放下車簾,轉過頭,死死盯著顧長平:“楊文清去的方向,是雞籠山東麓的‘半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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