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地平線糊上了一層渾濁的黃。
這不是風沙,是數萬雙腳板在乾旱的江淮平原上硬生生踩出來的土浪。悶雷般的腳步聲順著地皮傳到廬州城,震得垛口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顧長平雙手按著城牆青磚,暗紅色的飛魚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那片逼近的黃塵。
第一批潰兵到了。
足有四五萬人。從城樓往下看,漫山遍野全是人頭。沒方陣,沒將旗,甚至連個像樣的佇列都沒有。
這根本算不上軍隊,就是一群被李自成打碎了膽、在平原上亂撞的野獸。
兵找不著將,將找不著兵。左良玉帶頭一跑,十幾萬大軍當場就散了架。這四五萬人不過是跑得最快的前鋒,他們壓根不知道要退去哪,只是順著官道往南涌,隨大流逃命。
“沒帶攻城器械。”王七站在顧長平身側,渾濁的老眼盯著那片人潮,“連架雲梯都沒,更別說撞車和紅夷大炮。能扔的全扔了,就帶了雙跑路的腿。”
“有他們也不會用。”顧長平語氣極冷,“一群嚇破膽的喪家犬,組織不起攻城。這是好事。”
五十里的堅壁清野,效果比想象中更慘烈。
這四五萬人一路狂奔,本指望在沿途村鎮搶點吃喝。但入眼的,只有趙石頭和陷陣營留下的焦黑廢墟。
沒留一粒米,沒留一口能喝水的井。
又渴又餓,加上怕背後的流賊,這幾萬官軍早被逼到了崩潰邊緣。現在,橫在前面的廬州城,成了他們眼裡唯一的活路。他們聞到了活人的氣味,聞到了陳米的酸香。
潰兵眼睛全紅了,腳下猛地加快,像聞見血腥味的野狗,瘋了般撲向廬州城。
而此時的廬州城外,還有三四千沒擠進城的難民。
半個時辰前,城門在顧長平的死命令下轟然關死。幾千百姓被截在城外,背靠冰冷的城牆,面前是毫無遮掩的平原。
眼看遠處黃塵揚起,難民們絕望地拍打包鐵城門,哭喊聲、咒罵聲、女人孩子的尖叫聲混成一鍋沸水。
“開門啊!軍爺行行好,放我們進去吧!”
“流賊來了!流賊要殺人啦!”
城門紋絲不動。
最前面的潰兵,距護城河已不足一百步。
難民們轉過頭,看清了來人身上的衣裳。破爛的鴛鴦戰襖,手裡提著制式的官軍腰刀和長矛。
“是官軍!不是流賊!”一個老頭激動得眼淚直掉,揮舞著乾瘦的胳膊大喊,“是朝廷的軍隊!咱們有救了!”
難民們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鬆。在老百姓眼裡,官軍雖說也搶東西,但好歹是護著大明子民的。
幾百個百姓甚至迎著潰兵跑過去,跪在泥地裡就磕頭。
“軍爺救命!給口水喝吧……”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潰兵壓根沒減速。他們滿臉是黃土和汗水和成的泥,嘴唇乾裂滲血。
他們的目光越過跪地的百姓,死死盯住了他們背上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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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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