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救不了大明，刀可以。”柳寄遙吐出一口濃白的哈氣，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冷硬得像一塊生鐵。他剛從外圍集鎮抽身，飛魚服的下襬上還沾著流民的鮮血。兩裡外那場針對錢莊的擠兌暴動，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他受夠了這幫泥腿子的牽制，也受夠了那個用薰香掩蓋一切的京官。
隨著他繡春刀斜指的動作，百十步外，數十名錦衣衛暗哨同時跨前一步。木質弓臂在嚴寒中被強行拉成滿月，發出令人牙酸的抗議聲。抹在弓弦上的油脂因為低溫變得黏稠，但拿弓的雙手沒有絲毫顫抖。
浸泡過火油的粗布被火摺子點燃，橘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這群特務毫無表情的臉。柳寄遙沒有看那些正瑟瑟發抖的巡山營兵卒。文官系統那套繁瑣的勘合、手令、證據鏈，在連日的擠兌暴動和無盡的偽證面前，已經被他拋到了腦後。他現在不需要活口，也不需要認罪畫押，他只需要那個叫陳長生的京官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放。”
一個沒有任何起伏的字眼落下。弓弦瞬間回彈的悶響連成一片。數十道拖拽著長長火尾的羽箭，如同被激怒的飛蝗群，粗暴地撕裂了漫天大雪，盡數扎進了那頂孤零零的牛皮營帳。箭頭輕易地鑿穿了厚實的帳面。火油順著裂口四下流淌，遇到乾燥的內襯，瞬間爆出一團熾烈的火球。皮革燒焦的臭味和火藥引火物的硝煙味迅速在空氣中彌散開來。火光將柳寄遙眼角的那顆黑痣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大帳後方，那處被屏風和厚重雜物遮擋的視覺盲區裡。
林長風早在聽到第一聲弓弦拉響前，就已經貼著冰冷的地面滑入了大帳後方預先挖好的暗洞。凍得青紫的手指死死摳住堅硬的凍土，他在狹窄的冰蓋下一點點往外挪。缺氧和極寒交替剝奪著他的知覺，但在他那臺沒有感情波動的腦海推演儀中，外面的箭雨傾瀉時間分毫不差地吻合了之前的預判。
頭頂上方傳來了沉悶的震動。羽箭釘入木榻、射穿炭盆的篤篤聲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緊接著，一股極其濃烈的香氣順著暗洞的通風口倒灌進來。那是林長風事先丟進炭爐裡的御賜薰香。這種名貴香料在平日裡只需指甲蓋大小就能薰香整個內室，此刻在烈火的高溫炙烤下，產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釋放出刺鼻且嗆人的濃白煙霧。這煙霧不僅完美地掩蓋了皮肉燒焦的氣味，也徹底混淆了帳內可能殘留的人味。
地面上，柳寄遙等不及火勢徹底吞沒營帳，大步踏了過去。他抬起穿著牛皮官靴的腳，狠狠踹倒了半扇燒得酥脆的營門。繡春刀劈開翻滾的濃煙，他走入廢墟之中。
入眼的只有被射得千瘡百孔的床榻，燒焦的狐裘，以及一地翻倒的炭火。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被燒焦的血肉。
只有那股濃烈到讓人反胃的薰香，像一層厚厚的牆，死死擋住了所有可能殘留的線索。柳寄遙面色鐵青，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冷白。他猛地一腳將那塊殘缺的銅盆踢飛，任由火星在雪地裡亂濺。
“大人，裡面沒人。”一名總旗大著膽子湊近，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觸怒了這個處於暴走邊緣的上峰。
跟在總旗身邊的兩條北地獵犬，平時對活物的氣息最是敏感，此刻卻被那股御賜薰香嗆得連連打噴嚏，焦躁地在雪地裡原地打轉。
就在柳寄遙準備下令擴大搜索圈時，其中一條體型較大的獵犬突然停止了轉圈。它後背的鬃毛根根豎起，巨大的頭顱貼向營帳側後方的一處殘雪，喉嚨裡發出一種充滿攻擊性的低吼。它的兩隻前爪瘋狂地刨挖著地面，鋒利的爪子甚至將凍土表面抓出一道道白痕。
柳寄遙眼神一凜，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他用刀尖撥開那塊被獵犬扒開的浮雪和泥土。沒有血腥味，沒有腳印。但一股輕微、卻極具辨識度的刺鼻氣味，混雜在薰香的餘味裡，順著寒風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劣質黑火藥的味道。他在幽冥骨市的防潮底料箱裡聞過，絕不會認錯。
柳寄遙的大腦在瞬間完成了覆盤。這個原本該死在帳子裡的文官，不僅用一場空城計耍了所有錦衣衛，甚至還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埋設了火藥。他抬起頭，視線越過茫茫雪林，死死盯住了幾里外那座蟄伏在黑暗中的後山懸崖。
“調轉方向。”柳寄遙的聲音裡透出一股令人發寒的冷硬，“留十個人看著這裡。其餘緹騎，上滿弦，呈扇形散開，向崖邊平推。只要發現任何活物，不用通報，就地格殺。”
錦衣衛的執行力在這一刻顯露無遺。沉重的腳步聲碾碎積雪，數十支火把連成一道弧線，像一張緩緩收緊的巨網，朝著深淵的方向推去。
距離大帳兩裡外的雪林邊緣。
雷無鋒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錦衣衛的指揮點狂奔。他的雙手縮在羊皮襖的袖筒裡，左手死死攥著那截從凍土裡挖出來的偽裝引線。
他不停地用凍得僵硬的右手搓著臉，試圖把鬍鬚上的冰渣揉碎，更試圖掩飾自己內心那種如同在賭場下重注前的患得患失。只要把這玩意交出去，就是天大的首功，甚至能越過巡山營的編制撈個校尉噹噹。
突然，遠處的風雪中騰起一團巨大的火球，將半邊夜空照得透亮。緊接著，那密集的弓弦聲順著風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雷無鋒的腳步猛地停住，整個人像一根木樁般釘在雪地裡。
“直娘賊……真動手了？”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他的大腦裡飛速閃過幾個畫面：集鎮上被砸爛的錢莊，那些變成廢紙的現銀，還有眼前這不留活口的箭雨。如果錦衣衛連文官都敢隨便亂箭射死，那他一個區區巡山營的總旗，拿著半截引線湊上去，還能有講條件的餘地嗎？最大的可能，就是被當成同黨一刀砍了。
一陣冷汗瞬間溼透了他的內衫。極度的恐慌在他胸腔裡翻滾，但僅僅過了兩個呼吸，這種恐慌就被賭徒般的貪慾強行壓了下去。
既然去錦衣衛那邊是個死局，那就去源頭。陳長生的爆破點在懸崖。只要自己衝過去，捏住那根真正的引爆匯流排，不管錦衣衛還是那個京官，都得聽他雷無鋒的。貪慾徹底壓倒了理智，他猛地調轉方向，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餓狼，一頭扎進了通往懸崖崖頂的小道。
懸崖邊，狂風夾雜著冰晶，如同細小的砂紙般打磨著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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