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荒草溝渠一路疾衝的林長風,腳底在桑乾河岸的鵝卵石上猛地剎住,鞋底在凍結的泥地上擦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眼前是一條寬闊的冰河。只是在這片平整的白色之上,突兀地出現了一口巨大的、還在向外翻滾著黑色水泡的碎冰窟窿。水面上,幾片破碎的油紙正隨著微弱的水流打著旋兒。
林長風的視線在那幾片油紙上定格了半瞬,眼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就在他準備向前邁出半步,去檢視冰層邊緣的拖拽痕跡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卻整齊劃一的靴底踩雪聲。
林長風沒有回頭,他的右手本能地垂下,拇指頂在了腰間長刀的刀格上。
“按察司與大同巡撫衙門已聯合定案。”
一個清冷、沒有絲毫起伏的女聲在風雪中響起。顧明月披著那件落滿積雪的蓑衣,從右側的枯樹林後走了出來。她的身後,四名頭戴大帽、面無表情的錦衣衛呈扇形散開,隱隱封死了林長風所有可能的退路。
顧明月從袖管裡抽出一卷蓋著刺目紅印的公文,抖開,一字一句地念誦:“正統初年冬,大同連降暴雪,護堤不堪重負,遭逢天災崩塌。督造主事段承嶽,因連夜勘察災情,不慎腳底打滑,失足落入桑乾河溺亡。因公殉職。”
唸完最後四個字,她將公文慢慢合攏,重新塞回袖子裡。
林長風的身體慢慢轉轉過來。他的臉部肌肉因為極度的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胸膛的起伏被他刻意壓制到最低。
“失足?”林長風盯著顧明月的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磨刀石在摩擦,“那個砸開冰面的鐵錘印子還沒被雪蓋上。”
“所以,雪還要繼續下。”顧明月走近了兩步。
林長風右手虎口的肌肉驟然暴起,拇指用力。“錚”的一聲輕響,腰間的長刀被推出刀鞘半寸,一抹森冷的寒光在飛雪中乍現。他右腳尖碾碎了一塊冰渣,身體前傾,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暴力傾向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就在他即將完全拔刀的瞬間,顧明月猛地上前一步。
“啪。”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顧明月左手握著那把尚未出鞘的繡春刀,用刀鞘的下端,極其精準、極其沉重地壓在了林長風即將發力的右腕上。
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不足三尺。林長風能聞到顧明月蓑衣上淡淡的松香氣味,也能看到她呼吸時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的白霧。
周圍的四名錦衣衛同時將手按在了刀柄上,只要林長風再有半分異動,這片雪地就會立刻變成絞肉機。
顧明月的眼睛直視著林長風,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算計的眸子此刻深邃如井。她壓低了聲線,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而冷硬地說道:“再拔一寸,就是衝擊廠衛,意圖謀逆。你想讓那個小乞丐的屍首,再被拖出來鞭屍示眾嗎?”
林長風的下頜骨死死咬緊,手腕的骨節因為抗衡繡春刀鞘的壓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顧明月沒有退讓,她抵在刀鞘上的手指甚至沒有一絲顫抖。但在這種極限的對峙中,她的右手食指,卻在那暗紅色的刀柄上,看似隨意地敲擊了兩下。
噠、噠。
“雪下得這麼大,落水的人自然找不到了。”顧明月的眼神微微下瞥,看向林長風腰間的刀,隨後再次抬眼,“明面上的賬,府衙已經平了。你要是還想查,就別在死衚衕裡撞得頭破血流。”
林長風看著她敲擊刀柄的手指,腦海中的推演飛速運轉。
官方定性、廠衛封鎖。潘自瑾在白天的塌方中已經完成了物理閉環,現在的段承嶽溺亡,則是將最後一個人證徹底抹除。巡撫衙門和錦衣衛這堵牆,在現在的局勢下,硬撞必死。
明線已斷,暗線……必須切斷源頭。
林長風手腕上的力量慢慢卸去。那半寸寒光退回了刀鞘,發出一聲極輕的扣合聲。
顧明月也適時地收回了繡春刀,後退了半步,重新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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