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口咕嘟冒泡的破鐵鍋裡,煮著摻了大量麥麩的劣茶。熱氣騰上茅草搭的棚頂,化成灰黃的水珠,順著茅草的縫隙滴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
霍三娘拉過一條長條板凳,直接擠在林長風旁邊。她身上有股很重的老陳醋混著發黴樟腦的味道,那是市井牙婆常年在暗巷裡鑽來鑽去沾染的氣味。
“瞧見這硃砂印子沒?”霍三娘從袖管裡摸出一張疊成方塊的黃麻紙,用大拇指捻開一角。她那染著劣質丹蔻的指甲裡還藏著黑泥,習慣性地在粗糙的紙張邊緣搓了搓,彷彿那裡沾著能摳下來的銀屑。“應天府戶房的紅印,底漿裡還加了官坊的麻線。有了這個,錦衣衛的緹騎查骨相,就摸不到你頭上。”
林長風沒有接話。他微微弓著背,兩根手指捏住那張假路引的邊緣,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呼吸也刻意變得有些急促。旁邊桌上,兩個苦力正為了半個長了毛的紅薯爭吵,壓根沒人在意這邊角落裡的黑市交易。
“你小哥面善,這代辦費我收你二兩銀子。拿不出沒關係,籤個字畫,拿你在碼頭的工錢抵,一天兩分的息,找個保人畫押就行。”霍三娘壓低聲音,滿是褶皺的臉上擠出幫襯的笑。
林長風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假路引。二兩本金,日息兩分,九出十三歸,再加上找不到保人必須籤的連坐契約。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算盤撥動的聲音。這哪裡是路引,這是一套三個月內就能讓人連本帶利欠下三十兩、最終只能賣身填坑的複利死鎖。
“我……我去籌錢。申時前,一定拿給你。”林長風把假路引推了回去,抬起頭時,眼底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迫切與慌亂,完美地掩蓋了瞳孔深處冰冷的嘲弄。
霍三娘滿意地收起紙片,扭著乾癟的腰肢擠出了茶攤。
林長風隨手丟下半個銅板,站起身。他並沒有去籌錢,而是不緊不慢地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墜
在霍三孃的身後。
前面的巷子口有兩個黑水堂的打手在收保護費,視線正好封死了前路。林長風側身拐進一間堆滿破木箱的柴房。正在柴房裡清點爛麻袋的魏半城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隨腳把一個發臭的泔水桶踢到了門口,擋住了外面人的視線。林長風藉著地形掩護,從柴房後窗翻了出去,踩著牆根下滿是青苔的水窪,一路摸到了長樂賭坊的後巷。
在賭坊半開的後門處,他清晰地看到霍三娘正對著二樓遞出了一塊牌子。沒過多久,幾兩碎銀子被扔了下來,伴隨著戚紅衣那熟悉而嬌慵的輕笑聲。
毒網的源頭徹底坐實。
林長風靠在牆角,鞋底的泥濘慢慢風乾。他的戰略目標瞬間從被動防守升級。戚紅衣急著用這種下作手段榨乾他,說明錦衣衛查賬的壓力已經逼到了她的喉嚨口。那四十五兩的虧空,就是她的催命符。
傍晚時分,林長風回到了碼頭工棚。
這裡是腳伕們歇腳的地方,充斥著汗酸、腳臭和爛草蓆的黴味。林長風在幾塊墊高的破木板前坐下,桌上堆著一摞包工頭明天要發薪的爛賬冊。這是魏半城給他弄來的“掩護差事”。
林長風的手指快速拂過那些被汗水浸得發黃的賬頁。墨跡雖然模糊,但在他那絕對記憶的掃描下,數字背後的邏輯清晰得可怕。
“七天的工錢,按規矩要抽火耗半成。但這賬面上,包工頭把秤頭的損耗加到了兩成半,不僅抹平了應該下發的三百文口糧錢,還倒扣了腳伕們買麻鞋的墊付款。”林長風閉上眼睛。明天就是發薪日,這群賣苦力的底層漢子只要拿到手裡的銅板不對數,那種飢餓逼出來的戾氣絕對壓不住。
譁變已成定局。
此時,長樂賭坊二樓的雅間內,空氣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戚紅衣煩躁地將一盞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幾個手下噤若寒蟬。她剛剛接到內部線報,鎮撫司的百戶明天下午就會親自來查賬。
“那隻肥羊的錢摳出來沒有?”戚紅衣點燃了一根安神的線香,卻壓不住心底的焦躁。
“霍三娘那邊說,契約已經備好了,明天一早就讓他按手印。”手下低聲回稟。
“來不及了。明天一早,直接去碼頭工棚把人截住,敲斷腿也要把銀子給我掏出來填賬!”戚紅衣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下達了死命令。
夜深了。
一場倒春寒的冷雨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雨點密集地敲打著工棚漏風的頂蓋。
昏暗的破棚內,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冷風中跳動搖曳。林長風盤腿坐在乾草堆上,手裡拿著一截半截的木炭。
他在一塊勉強算得上平整的木板上,開始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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