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舊商幫的心腹掌櫃坐在下首。
“大東家,斷供的訊息已經放出去了。今晚如意舫連摻水的酒都沒了。”一個布行掌櫃壓低聲音彙報道。
錢大通冷笑了一聲,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餓死他們,只是順帶。林長風那個窮酸算賬的,真以為懂點複式賬法就能在秦淮河立足?”
他身體前傾,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陰冷的笑:“衙門的主事那邊,我已經用銀子餵飽了。只要如意舫的人因為斷糧鬧起來,底層龜公雜役一譁變,官府就會以平抑物價、籌備軍需的由頭,直接下一道‘軍需強徵令’。”
“到那時候,衙門以底價接管花船的產業,我們再用兩成不到的銀子從主事手裡盤過來。這叫合乎大明律法。”核桃在掌心發出清脆的一聲撞擊。
“讓人把風聲透進船裡,我要他們天亮前就先亂起來。”錢大通擺了擺手,示意手下立刻去辦。
後半夜的江風更緊了。
原本應該安靜的如意舫底艙,此刻卻傳來一陣陣壓抑的騷動。
幾個雜役蹲在通往甲板的木梯下面,手裡緊緊抱著打著補丁的包袱。
“聽說了嗎?外面傳開了,明天衙門就要下強徵令,把咱們這船給封了!”
“連買米的銅板都沒了,留下也是被當流民抓去充軍,趕緊尋個空子溜吧。”
竊竊私語聲順著木板縫隙往上爬。
桑如意站在二樓通往賬房的拐角處。她身上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衫,江風吹得衣襬獵獵作響。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下去喝罵壓制。因為恐慌是壓不住的。她的手扶著欄杆,指甲在木頭上無意識地摳划著,刮出細微的木屑。下唇被她咬得幾乎失去了血色。
她看向賬房緊閉的門。門縫底透出一絲微弱的黃光。她往前走了兩步,抬起手想敲門,但在距離門板不到半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問什麼呢?問還有沒有米?還是問什麼時候逃?她頹然地放下手,焦灼像無數只螞蟻在啃食心口。
賬房內。
林長風的視線從那塊紅漆船板移開。外面的騷亂聲,透過門板傳進來,很清晰。
“先生,底艙的人在收拾東西。”白拙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他們說,官府要下強徵令……”
林長風拿著炭筆的手頓在半空。
折線圖的拐點。紅漆船板。特批空單。強徵倒閉的流言。
這些零碎的拼圖,在這一瞬間,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他活了兩百多年,見過太多權力的把戲。
錢大通的圖謀根本不是簡單的商戰斷供。先用斷供製造內部恐慌,逼發譁變;再借衙門的刀,用強徵令低價吞併。強徵令一下,花船所有的資產都會被用來填補備用倉空倉的窟窿。
這是官商勾結的連環殺招。
在這個死局面前,計算底艙還有多少天存糧,已經毫無意義。時間線被驟然抽緊了。防守,就是慢性死亡。
林長風把手裡的炭筆扔在桌上。炭筆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停在墨臺邊緣。
“防不住了。”林長風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聲音低沉而冷硬。
白拙嚇了一跳:“那……那我們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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