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筆的筆尖在青花瓷硯的邊緣狠狠刮蹭了兩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澀響。
順天府貢院衡鑑堂裡,墨冷燈低。這裡沒有考場的寒風,卻有著比底號更凍人的靜默。幾十名同考官坐在各自的案桌前,除了偶爾翻動舊卷時揚起的幹墨味,就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這安靜,像極了一場不見血的處決。
劉同考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目光斜睨了一眼壓在鎮紙底下的那張窄條。那不是什麼實名的密信,而是昨日開卷前,貢院後勤雜役送茶水時,連同一個紅泥小火爐一起遞進來的。字條上沒署名,只寫了八個字:“寒門宜嚴,激切宜黜。”
這是魏家的手筆。門閥高位者做事從來不需要親自下場去改分數,他們只需要用這種隱秘的方式遞個口風,改變一下衡鑑堂裡的“規則氣氛”。劉同考心領神會。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摞帶著底號標籤的卷子上。這就是制度內的合法殺人。他根本不需要去看這些寒門學子寫了什麼治國方略,只要翻開卷面,找見一個逾制的空頭,或者文辭稍顯激進的地方,硃筆便毫不留情地畫上一個紅叉。
“狂悖無忌,辭不達意。”
他低聲唸叨了一句,將一份底號卷子甩進了旁邊的廢紙簍。短短半個時辰,已經有十幾份毫無背景的寒門卷被批次剔落。這不是針對某一個人的仇怨,這是一場機器般冷酷的階層性清洗。
直到他翻開了下一份卷子。
卷面的字跡極其規整,是最挑不出毛病的臺閣體,橫平豎直,甚至連墨色的濃淡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劉同考微微挑眉,心想這底號裡倒也有個能把規矩守得這麼死的蠢貨。
他照例想從這工整的外殼裡挑刺,視線掃向正文,準備找幾句“狂悖”的言論下刀。然而,目光剛觸及第一行,他的眉頭就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卷面上沒有開篇的破題長辭,沒有聖人教化,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太倉歲入實銀折色兩百一十萬兩,而九邊欠餉已去其半。”
“粗鄙,太粗了……”劉同考冷哼一聲,手裡懸著的硃筆立刻就要落下去把這行字刪掉。可當他往下看時,筆尖卻怎麼也點不下去。
因為這一句底下,緊跟著極其細密的數字。那是在算從南直隸到大同的漕運水耗,算怎麼把火耗的四分二釐在鈔關折成現銀,再走票號的常例去補足北地的軍餉。一處折耗數字死死咬著一處工段的損益,一行軍餉配比又嚴絲合縫地連著一行折色回補。
劉同考越看,後背的冷汗冒得越多。他試圖在第二段找個口子,想把“十甲輪役”那句有違祖制的提法圈掉,卻發現一旦刪了這行,後面關於堵住鄉紳包稅口子的整頁推演就會瞬間坍塌,整個邏輯鏈條斷得一乾二淨。他若是真敢這麼刪,等到了終審,被內行看出來,當場露怯的就成了他自己。
“這……這卷子粗,可它能救錢糧……”劉同考嚥了口唾沫,拿著筆的手停在半空,指關節都在微微發白。他刪不掉,不敢刪,這卷子就像是一塊焊死的鐵疙瘩,誰碰誰崩牙。
他下意識地從桌子另一邊抽出了一份已經被內定為“上佳”的卷子。那是魏鶴臨的。
兩份卷子並排攤在案上。魏家那份辭藻華麗到了極點,滿篇都是“禮義廉恥、教化萬民、四海清平”的宏章。如果是平時,劉同考一定擊節叫好。可現在,把這兩份卷子放在一起比讀,一種強烈的滑稽感刺痛了他的眼睛。
誰在替國庫算賬,誰在替自己作秀,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那份寒門捲上的每一個乾癟數字,都在狠狠抽打著旁邊那份宏大敘事的耳光。劉同考忽然覺得,魏家那篇華麗的文章,被襯得只剩下一個漂亮的空架子。
他沒有突然變得公正,他只是害怕。把這樣一份實實在在能填戶部窟窿的卷子當成廢卷壓下去,萬一日後戶部查起賬來追根溯源,魏家不會保他,他只會成為延誤軍機的替罪羊。
劉同考咬了咬牙,收起硃筆,拿起那份寒門卷站起身來。按規矩,拿不準的卷子,要送主考官複核。這份卷子,恰好卡在了他“不想留又不敢硬殺”的死角里,只能越級往上遞。
衡鑑堂最深處的主位上,主考官王老尚書正閉著眼睛揉按著太陽穴。
近來北地軍餉的催報像是雪片一樣飛進京城,國庫那個巨大的窟窿磨得他幾宿睡不著覺,眼底全是猩紅的血絲。聽到劉同考的腳步聲,他有些煩躁地睜開眼:“拿不準就黜落,還要老夫教你嗎?”
“大人,這卷子……下官不敢定。”劉同考將卷子恭敬地放在案上,退後半步。
老尚書冷著臉把卷子扯過來。剛看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這文章的口氣太像個精打細算的賬房了。可是,當他的目光順著那些折色對沖、分層補洞的數字一路掃下去時,他揉按太陽穴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去欣賞那字跡有多工整,也沒有去考慮寫這卷子的人是門閥還是寒門。他只做了一件事:在心裡瘋狂地撥動算盤,算這卷子上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拿去用。
賬算通了。能用。不僅能用,還能在不驚動內廷根本的情況下,憑空變出至少三十萬兩的排程空間。
老尚書猛地直起身,眼底的血絲似乎都亮了一下。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最粗的硃筆,飽
蘸濃墨,直接在卷頭重重地批下了四個大字:“切中時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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