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龍江船廠驛館,簽押房內。
外面的風依然很大,颳得破舊的窗紙嘩啦作響。林長風坐在案几後,手裡拿著一把銅剪子,不緊不慢地剪去油燈裡爆開的燈花。一截焦黑的燈芯落進燈盞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嗞啦”聲。
桌案上散亂地堆著十幾本賬冊,其中最上面的一本,正是今日試航後重新敲定的造冊底單。
“外頭的熱水怎麼還沒燒好?”林長風抬起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院子裡聽得很清楚。
“小人這就去催催!”門外守夜的雜役應了一聲,緊接著是一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林長風站起身,走到門邊。他沒有將兩扇門合攏,而是刻意留出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吹得案几上的燭火劇烈搖曳了幾下,將那幾本底賬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退後兩步,身形隱入了房間最深處的一座紅木屏風後。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院子裡枯黃的落葉上,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聲,緊接著,是某種軟底鞋踩在碎石子上的細碎聲響。
一隻肥厚的手指扒住了門縫邊緣。藉著微弱的月光,彭安道那張因為極度緊張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出現在門外。他屏住呼吸,聽了聽房裡的動靜,只有風聲。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隨後,他輕輕推開門,側著滾圓的身子擠了進來。
屋子裡很暗。彭安道的眼睛飛快地掃過案几,立刻鎖定了那幾本疊在一起的賬冊。他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防風火摺子。拔掉蓋子,吹了吹,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間在逼仄的簽押房裡瀰漫開來。
一點猩紅的火光亮起,照亮了他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伸手去抓那本造冊底單,準備直接扔進旁邊的取暖火盆裡。
“彭大人,這紙沾了水汽,不好燒。”
一個平淡的聲音突然從屏風後傳來,沒有一絲溫度。
彭安道手猛地一抖,火摺子險些掉在地上。他驚恐地轉過頭,只見林長風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
與此同時,身後的兩扇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祝紅弦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排會夥計堵在了門口。她手裡拎著一本厚厚的、用油紙包著的本子。
“陳大人,這本可是你要的排會回扣暗賬。彭大人這幾年從水耗裡抽的油水,每一筆都在上面記著呢。”祝紅弦走到火盆邊,隨手將那本暗賬扔在林長風的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彭安道看看林長風,又看看祝紅弦,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張了張嘴,舌頭打著顫,卻咬到了口腔內壁,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湧進喉嚨。
“你們……你們串通好的!”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翻了旁邊的一個高腳茶几,幾個茶碗摔在地上粉碎。
“帶走。”門外突然傳來另一個冷厲的聲音。
幾個穿著官靴的南京留守官員走進了院子。帶頭的官員連正眼都沒看彭安道,直接揮了揮手。四個如狼似虎的府兵立刻衝進屋裡,一腳踹在彭安道的膝彎上。
彭安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大人!下官是冤枉的!是這陳長生私通黑商……”彭安道扯著嗓子嚎叫,雙手死死摳住地上的磚縫。
“住口。”帶頭官員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隨後示意旁邊的府兵,“剝了他的官服。”
只聽“撕啦”一聲裂帛的動靜,彭安道身上那件五品補服被粗暴地扯了下來。冰冷的風灌進他的裡衣,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彭安道貪墨官帑,矇蔽上聽,即刻押入水牢候審。”官員轉身看向林長風,臉上擠出一個公事公辦的乾硬笑容,“陳大人,這南線的毒瘤拔了,後續的賬,好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