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瘋話，不能過這道門檻。”聞人霽將那張吹了半乾的清議底稿對摺，手指捏住邊緣，繞出那扇雕花屏風。
明倫堂內，木案翻倒的悶響和幾十個士子驚疑不定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熱氣和汗味在低矮的屋簷下發酵。幾個靠後的書生甚至已經站起身，將袖子緊緊捂住口鼻，像是怕沾染上溫子衿散發出的某種疫病。
聞人霽素色的裙襬拖過潮溼的青磚，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她徑直走到明倫堂的正前方，將那份摺疊的紙張平穩地壓在樂清徽的紫檀木案上。泛黃的紙面邊緣沾了一點未乾的墨漬。
“考據入魔，致使術業失衡，心智癲狂。”聞人霽沒有看跌坐在地上的溫子衿，她的目光掃過前排的袁自修和其他幾個老講郎，“諸位都是治學的宿儒，這等因為沉溺數字而生出的臆語，若當作妖異上報，書院這塊百年牌匾，恐怕要被順天府的差役拆了當柴燒。”
袁自修乾癟的嘴唇動了動，看了一眼地上的算籌，又看了一眼聞人霽壓在案上的底稿。他枯瘦的手指將那把舊木尺往袖子裡縮了縮，默不作聲地坐了回去。
樂清徽半闔著眼，手腕微翻，將那方被震歪的驚堂木重新扶正。木塊底部在紫檀木上摩擦，發出一聲澀響。他看著堂內漸漸平息的騷動，點了點頭：“送溫生去後院廂房靜養。今日論辯，到此為止。”
兩名粗壯的院工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溫子衿的胳膊。溫子衿沒有掙扎，他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摳挖青磚留下的血絲，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虛空，嘴裡還在機械地重複著那幾個差額數字。
書院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外，風雨交加。
柳寄遙穿著那件褐色的蓑衣，靴子踩在積水潭裡，泥水濺上了綁腿。他手裡提著那柄尚未出鞘的繡春刀，刀鞘末端不時滴下水珠。幾名腰間鼓囊囊的暗哨已經從茶棚和巷角圍攏過來，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開門。”柳寄遙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咬死獵物不鬆口的狠勁。
大門沒有全開，只“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聞人霽站在門檻內，半張臉隱在燈籠的昏黃光暈裡。她手裡捏著兩張薄薄的紙片，從門縫裡遞了出去。
第一張，是印有絳雲社暗紋的名刺；第二張，是樂清徽親筆聯署的擔保條子。
柳寄遙沒有接。他用沾滿泥水的刀柄末端，輕輕挑起那張條子的一角，看清了上面的印鑑。“考據入魔？”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鼻腔裡噴出一股白氣，“聞人姑娘，錦衣衛的狗只聞血味兒。這牆裡的酸氣，蓋不住剛才那嗓子喊出來的妖異。”
“柳大人要查案，自然可以把門撞開。”聞人霽的手腕穩得沒有一絲晃動，“但跨過這道門檻，這案子就不是查妖異，而是錦衣衛持刀驚擾講學，逼瘋江南士子。明日一早，彈劾的摺子會比這江南的春雨還要密。”
柳寄遙盯著門縫裡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刀柄在條子上壓了足足有十幾次呼吸的時間。雨水順著他的斗笠帽簷連成線砸在石階上。他慢慢收回刀柄，將蓑衣的領口緊了緊：“牆再厚，擋不住水往低處流。牆裡的人，總有出來的時候。”
門縫緩緩合上，木栓落鎖的沉悶聲音在夜雨中傳出很遠。
聞人霽轉過身，將名刺收回袖中。樂清徽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看著院工將門栓插死。
“那張名帖，保不了他多久。”樂清徽看著廊簷下被風吹得亂晃的雨簾，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孩子只是算賬軸了些，不該落得這個下場。”
“山長，護院先於護人。”聞人霽走到另一側的迴廊，避開風口，“名冊上的學籍必須立刻劃掉。切斷他跟書院的一切牽連，這才是保全其餘人的規矩。”
樂清徽沉默良久。他轉過身，走向明倫堂的偏廂，背影在搖曳的燈籠光下拉得很長，像是一截被蟲蛀空的枯木。
偏院的廊下，溫子衿獨坐在一張矮凳上。
雨水打溼了他的肩膀，他卻渾然不覺。他手裡攥著那把舊算籌，手指一遍遍地撫摸著上面包漿的紋路。一根細小的木刺扎進了掌心的肉裡，他低下頭，用指甲用力掐著那塊皮肉，直到滲出一顆暗紅色的血珠。
痛覺是真實的。他看著手心的血，又看了看旁邊青石板上的積水。水面倒映著他深陷的眼窩和散亂的頭髮。
“真數無用……”他乾裂的嘴唇碰撞著，發出微弱的氣音。他把手探進懷裡，摸到了那塊粗糙的油布包裹。那裡面是洪武江北殘缺方誌的抄本。他嚥了一口帶著苦味的唾沫，身體慢慢從凳子上滑下來，蹲在地上，將那包東西死死壓在腹部。他不信邪，既然講理的地方不看真數，那就去順天府的鳴冤鼓前講。
書院最偏僻的一間茶室裡，兩盞油燈掛在牆角。
林長風坐在矮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茶水已經徹底涼透，表面浮著一層微白的茶鹼。他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子裡渾濁的倒影。剛才在明倫堂那一刻的失控，已經把他在這個時代的保護色撕開了一條裂縫。
門簾被掀開，帶進一股潮溼的冷風。
聞人霽收攏油紙傘，將其靠在門邊，傘尖的水順著木板縫隙往下滴。她走到林長風對面坐下，從寬大的衣袖裡抽出一份卷宗，推到桌子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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