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七年，第三日的凌晨。
方氏票行暗室角落裡的沙漏，細沙無聲地滑落，將剩餘的緩衝時間一點點抽乾。牆壁上插著的火燭已經燃到了盡頭，融化的蠟油堆積在銅臺上，像一灘凝固的死水。
門外賀長霆那單調的磨刀聲在半個時辰前終於停了，但那種被野獸死死盯住、隨時會破門而入的壓迫感，卻隨著三日死線的逼近而呈倍數放大。
方濟安跌坐在裝滿廢棄舊賬的木箱旁。他的精神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像一隻患了熱疾的狗，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流進脖頸，黏膩得讓人發狂。
雙線斷供。門外的邊關悍卒只要現銀，城外的護堤缺口也是現銀。方氏票行的底盤在這兩路夾擊下，已經成了一個必死的絞肉機。
方濟安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地磚的一條縫隙上。那下面連著一條票行早年為了躲避查抄秘密挖出的暗道。那暗道極其狹窄，只能容一人爬行，通往隔壁荒廢的柴房。
他吞了口唾沫，右手慢慢縮排寬大的皮裘袖子裡，指尖觸碰到了那本極薄的青皮底賬。那是記錄著方氏票行核心海貿回款絕密去向的最後籌碼。只要帶著它逃出去，方家就還有在別處起局的火種。
他悄悄從懷裡摸出一塊灰色的綢布，在袖管的掩護下，將賬本死死包緊，連同自己的一點細軟攥在手心。
方濟安彎起膝蓋，肥胖的身軀貼著牆根，一點點向那塊地道口的地磚挪去。他的手指摳住了青磚的邊緣，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垢。
就在青磚被抬起半寸的瞬間。
一隻帶有厚重老繭的手從上方探出，沒有帶任何風聲，“砰”的一聲悶響，死死按在了那塊綢布包裹的賬本上。
方濟安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咯咯”的細碎聲響。
林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沒有睡覺，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一隻手將那本絕密底賬牢牢壓在桌面上。
林長風的目光如淵，深邃得看不見底。他一言不發，但手腕傳導下的冰冷力量，直接切斷了方濟安手指的血液迴圈。方濟安感到指骨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不得不鬆開了手。
林長風將底賬抽走，隨意地丟在主賬臺上。他用這種極其強硬的上位者威壓，瞬間剝奪了方濟安對這座票行的實際控制權。
在這個必死的零和博弈局裡，沒有任何人可以帶著籌碼提前離場。
潛逃失敗的方濟安頹然跌倒在地。他連質問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像被抽了筋一樣，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塊原本用來包裹賬本的灰色綢布發愣。
同一時刻，內廷深處的東暖閣。
搖曳的宮燭將蕭仲儀的影子投射在金絲楠木屏風上。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支沒有蘸墨的羊毫筆，輕輕敲擊著桌面。
書案正中央，並排擺放著兩份剛剛整理出的密摺。
左邊，是東廠摸排出的陳長生票路資金水線估值；右邊，是邊關十二萬四千兩軍餉欠單，以及護堤八萬兩的物料缺口。
蕭仲儀的手指順著左邊的那條水線慢慢往下滑，最終停在了一個虛構的交匯點上。
他精準地洞察到了陳長生名下資金鍊的物理極限。這套被諸多權貴暗中仰賴的匯兌網路，其底盤的真金白銀是有上限的。
蕭仲儀的眼底閃過一絲冷酷的亮光。
陳長生的死穴，不在於他會不會算計，而在於他無法同時兜底兩頭的物理黑洞。只要把這兩條線強行綁死在同一個時間節點上，那個號稱算無遺策的陳長生，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頭手足被生生砍斷。
蕭仲儀放下羊毫，換了一支吸飽了濃墨的紫毫筆。
他從案頭抽出一張明黃色的空白旨意卷軸，手腕沉穩地懸空，毫端落在紙面上。
“奉天承運，防秋大局為重。著令戶部及順天各司，一切錢糧調撥、民間庫銀，皆以邊鎮欠餉為絕對優先之務。敢有私挪他用者，論同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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