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木質甲板隨著第三下沉重的金屬撞擊,裂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幾縷渾濁的火光順著縫隙漏進幽暗的底艙,照在渾濁不堪的積水上。緊接著,是繡春刀整齊劃一劈砍甲板的“篤篤”聲。帶有生鐵腥氣的木屑撲簌簌地落進水裡,錦衣衛特有的沉重官靴踩踏聲已經在頭頂密集地響成一片。
葉霜遲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指甲縫裡全是汙垢。她反握住那把滿是豁口的短水刃,側頭看了一眼身邊僅剩的三個渾身帶傷的弟兄。他們的胸膛在粗重地起伏,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江湖人的那種狠勁,只剩下瀕死的麻木。葉霜遲的下頜骨緊緊繃著,掌心的厚繭在刀柄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官狗貼臉了,沒活路。”葉霜遲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江水倒灌的嘈雜聲中顯得異常生硬,“準備上去墊背吧。”
林長風沒有接話。江水已經漫過了他的大腿,水溫正一點點抽走他體內的熱量。他鬆開已經被肩膀頂得變形的重弩底座,半個身子蹚在水裡,轉身走向艙壁的另一側。那裡原本掛著一塊用來防潮的厚實油布,下面掩護著連線底層走私硝鹽的主引線。
林長風伸手去摸索。指尖觸碰到的,不是乾燥的火硝,而是一手溼黏的泥漿。剛才船體遭到鐵網劇烈拉扯時的顛簸,加上江水瘋狂湧入,激起的水花早已把這片原本位於安全線以上的區域浸透。覆蓋在上面的引線已經變成了一團失去效用的爛泥。上面的特務只要不傻,等船體下沉後,隨便在淺水區一撈,那些未燃燒殆盡的硝鹽就會成為這艘船的鐵證。常規的火摺子根本點不燃這種狀態的引線,物理斷尾的計劃眼看就要卡死在這一步。
林長風靠在溼冷的艙壁上,解開了領口的盤扣。他將手伸進貼身的內襯深處,摸出了一個用三層內廷特供防潮油紙裹緊的細長竹管。這是他留在身上的最後底牌——一枚貼身保命雷管。水已經漫到了他的腰際,隨著船體的搖晃,黑色的水波不斷拍打著他的腹部。
他微微仰起頭,把竹管舉在水面之上。在劇烈搖晃且昏暗的船艙裡,他用牙齒咬住竹管頂端的軟木塞,脖頸青筋一凸,硬生生將其拔開。一股乾燥的硝硫味瞬間沖淡了周圍的江水腥臭。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管傾斜,倒出裡面乾燥的顆粒狀火藥,將其一點點灑在一塊剛好卡在艙壁縫隙裡、尚未被完全浸透的碎木板上。
隨後,他拿起那把卷刃的朴刀,用刀背緩慢地刮掉溼泥引線表面的水分。刀鋒貼著溼潤的火硝推進,稍有不慎,摩擦產生的熱量就可能引發不可控的閃燃。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一絲顫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處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死物。刮開表層後,他將竹管裡的幹火藥精準地傾倒在那層勉強算得上乾燥的芯子上。整個引信重構的過程在齊腰深的水中完成,透著一種非人的機械冷靜。
甲板上的裂縫更大了,一大塊木板轟然塌陷,一名錦衣衛的腿已經踩穿了縫隙。葉霜遲提氣,握緊水刃準備朝那個缺口衝過去,進行玉碎式的肉搏。
“別去送死。”
林長風突然轉身,藉著水流的浮力猛地跨出兩步,一把抓住葉霜遲的肩膀往後一扯。葉霜遲的反應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練出來的本能,她反手一揮,水刃的刀尖在林長風的手臂上劃出了一道三寸長的血口。鮮血瞬間湧出,順著他溼透的袖管滴進黑水裡。
“你幹什麼?!”葉霜遲暴怒地壓低聲音吼道,眼裡的殺氣還沒散去。
林長風連看都沒看手臂上的傷口。他彎下腰,雙手沒入渾濁的江水中,在底艙後側的木板下方摸索。幾秒後,他的手指扣住了一塊帶有特定榫卯結構的隱藏鐵板。他雙手發力,背部的肌肉在溼透的衣料下賁起,猛地向上一拉。
“咔咔”兩聲悶響,底板後側的一處機關滑開,露出一個直徑僅容一人透過的暗水管道。原本向內湧的江水,在遇到這個與船底外部水流相通的管道後,形成了一股向外排出的強勁吸力。這是飛魚暗舵真船上預留的、用於在水師查緝時緊急拋棄貨物的求生生門。
“帶著這筆賬滾去海外,大明沒有活路。”林長風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在交代一件明天的早飯吃什麼的小事。
沒等葉霜遲迴過神,林長風直接從懷裡摸出了一枚沾著體溫的隱河死契銅錢,連同幾張浸水但並不影響認印的特製銀票,粗暴地塞進了她的掌心。緊接著,他抬起腿,一腳重重地踹在葉霜遲的膝彎上。
葉霜遲身形一晃,失去平衡,直接向後倒進了那個暗水道。在跌落的瞬間,她下意識地死死攥住了那枚冰冷的銅錢,銅錢邊緣怪異的押記硌得她掌心生疼。水流瞬間淹沒了她的口鼻,但在視線被黑水徹底吞噬的前一秒,她清楚地看到了林長風站在水裡的樣子。沒有臨別託孤的深情,沒有同生共死的浪漫,只有那種看破一切、毫無波瀾的冷漠。這種極致的冷酷,瞬間擊穿了她半生引以為傲的江湖義氣。
三名握著繡春刀的錦衣衛從劈開的甲板窟窿裡跳了下來,重重落在底艙齊腰深的水裡,濺起大片水花。特務沉重的刀鞘撞擊在大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抬頭,目光越過水麵,死死鎖定了林長風。
林長風根本沒有去看這幾個突入的活人。他轉過身,手裡捏著一直貼身儲存的火摺子,在水面上方僅僅三寸的位置,吹亮了那點猩紅的火星,毫無遲疑地將其點在重構的幹火藥上。
火光順著引線瞬間竄起,像一條極度飢餓的亮黃色長蛇,貼著水面疾馳,一頭鑽進了那堆堆疊如山的走私硝鹽深處。
沒有宏大的聲響預兆。只聽見一聲彷彿要將耳膜震碎的沉悶爆裂聲,整個底艙的氣壓在百分之一個呼吸間膨脹到了極限。橘紅色的火焰裹挾著碎裂的木茬和生鐵塊,從底艙內部向外狂暴地撕裂開來。林長風的身軀瞬間被這股龐大的熱浪吞噬。那些剛剛跳下水的特務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衝擊波震碎了內臟。
外景視角的江面上。被水下暗流衝出十幾丈遠的葉霜遲猛地浮出水面。她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帶著泥沙的江水,扒住了一塊漂浮的碎木板。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向真船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艘走私船已經化為了一團沖天而起的巨大火球,劇烈的爆炸甚至將半靠在旁邊的錦衣衛快船也掀翻在了江面上。震動順著水波傳導過來,撞擊著她的胸口。她渾身發抖,手裡死死攥著那枚硬幣,目睹著那個僱主用自己的命拉著特務一起下了地獄。震撼與驚懼交織,她最終沒有回頭,帶著幾個同樣浮出水面的心腹,順著暗流消失在夜色中。
江面上火光逐漸暗淡。真船的殘骸裹挾著焦黑的屍體,緩緩沉入江底。在十幾尺深的冰冷淤泥裡,一具幾乎被燒焦的軀體靜靜地躺著。隨著水流的沖刷,軀體周圍肉眼可見的血絲開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倒流,殘破的肌肉組織在淤泥的掩護下,發出細微的物理重組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