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六年十月十五。
鐵甲穿透測試結束後的第三天，戚繼光來御書房交報告。
他帶來了厚厚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資料——各種鐵甲在不同距離上的穿透率、彈丸的侵徹深度、甲片的變形程度、彈丸的殘餘形態。每一組資料後面都附了他的分析和判斷，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我接過來翻了翻，發現他甚至畫了圖——彈丸擊中甲片後的變形示意圖，不同角度射擊時的穿透效果對比圖，三疊陣在不同地形上的火力覆蓋範圍圖。
這個老將軍，不光會打仗，還會寫報告。
坐吧。我把報告放在書案上，說說你的想法。
戚繼光坐下來，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王福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我。
陛下，末將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末將在想——如果末將年輕三十歲，手裡有這種火銃，當年打倭寇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能聽出平靜下面的感慨。
當年在東南打倭寇，末將最頭疼的就是倭寇的甲。他說，倭寇的甲不重，但做工精細，防護力很強。末將的兵用弓箭射，十箭裡能穿甲的不到三箭。用刀砍，砍在甲上火星四濺，手都震麻了，甲片上只留一道白印。最後末將沒辦法，只能練鴛鴦陣，用長槍捅甲片的縫隙，用狼筅把倭寇絆倒了再補刀。
他搖了搖頭。
打得很苦。每一仗都打得很苦。末將的兵死了很多人，很多人是因為近身搏鬥的時候砍不穿倭寇的甲，被倭寇反殺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當年有這種火銃……三百步外就能穿甲……末將的兵就不用衝上去拼命了。站在遠處打就行了。打完了，倭寇就倒了。不用近身，不用搏鬥，不用拿命去換命。
大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得窗紙呼呼地響。
末將那些年死掉的兵……戚繼光的聲音更低了，低到我幾乎聽不清，如果有這種火銃，他們中的很多人，不用死。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個將軍最大的痛苦，不是打敗仗，而是明明可以贏，卻因為武器不行、裝備不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兵去送死。
戚繼光打了三十年仗，贏了無數次，但每一次勝利都是用人命堆出來的。他的鴛鴦陣天下無敵，但鴛鴦陣的本質是什麼？是用陣法彌補武器的不足。是因為弓箭射不穿甲、刀砍不破甲，所以只能靠陣法把敵人困住，再用長槍捅縫隙。
這是一種無奈。
一種英雄的無奈。
而現在，火銃改變了一切。
三百步外穿甲。不需要鴛鴦陣，不需要近身搏鬥，不需要拿命去換命。
站在遠處，扣動扳機，敵人就倒了。
簡單、粗暴、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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