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比我想象的難讀。
不是因為繁體字——經過這兩天的訓練,我讀繁體的速度已經快了不少。難的是格式。明朝的賬冊沒有表格,沒有分類彙總,所有資料都是用文字敘述的,一筆一筆地寫,像流水賬一樣從頭排到尾。萬曆九年全年的財政收支,寫了整整三大本,每本幾十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看得我眼睛發酸。
但我是工程師。處理資料是我的老本行。
我把白紙鋪開,用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易的表格——橫軸是月份,縱軸是收入和支出的大類。然後一邊翻賬冊,一邊把數字填進去。
毛筆畫表格很不方便,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能用。我前世用Excel做過上千張報表,腦子裡有現成的模板,只是工具從滑鼠換成了毛筆。
填了大概一個時辰,萬曆九年的財政全貌慢慢浮現出來了。
收入端:歲入總計六百四十七萬兩白銀。其中田賦佔大頭,大概四百八十萬兩,佔百分之七十四。商稅很少,只有六十多萬兩,佔不到百分之十。鹽稅一百萬兩出頭。其餘是雜項。
支出端:軍費最大,將近三百萬兩,佔總支出的百分之四十五。其次是官員俸祿,大概一百二十萬兩。宮廷開支八十萬兩。水利工程五十萬兩。賑災四十萬兩。其餘雜項。
收支相抵,結餘大概六十萬兩。
六十萬兩。聽著不少,但放在一個帝國的尺度上,這個數字薄得像紙。任何一場大規模的天災或者戰爭,都能把這點結餘吃得乾乾淨淨。
我又翻開萬曆元年的賬冊做對比。萬曆元年的歲入是四百零三萬兩——這個數字我在朝堂上說過。九年間增長了二百四十四萬兩,增幅百分之六十。
增長從哪裡來的?
我逐項對比,發現最大的增量來自田賦。萬曆元年的田賦是三百一十萬兩,萬曆九年是四百八十萬兩,增長了一百七十萬兩。這就是一條鞭法的功勞。
一條鞭法的核心很簡單——把原來五花八門的賦稅專案合併成一條,統一折算成白銀繳納。聽著像是一個技術性的調整,但實際效果是革命性的。
我在紙上寫下分析:
第一,合併稅目減少了中間環節。原來農民要交田賦、徭役、各種雜稅,每一項都有不同的徵收標準和徵收方式,地方官吏在每一個環節都能上下其手。合併之後只有一條,操作空間大幅縮小。
第二,折銀繳納打通了實物經濟和貨幣經濟的壁壘。原來交糧食交布匹,運輸損耗大,地方官還能在折算比例上做文章。改成交銀子之後,一兩就是一兩,沒有折算的空間。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清丈土地。張居正在推行一條鞭法之前,先搞了一次全國性的土地清丈。這一步才是真正的殺招。明朝中後期土地兼併嚴重,大量土地被豪強隱匿,不在官府的冊子上,自然也不用交稅。清丈把這些隱匿的土地全部挖了出來,稅基一下子擴大了。
田賦增長一百七十萬兩,主要就是清丈的功勞。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紙上的數字,腦子裡在建模。
如果把明朝的財政比作一棟建築,張居正做的事情就是——加固地基、疏通管道、堵住漏洞。地基是稅基,管道是徵收體系,漏洞是貪腐和逃稅。他沒有改變建築的結構,但他讓每一根柱子都承受了它應該承受的重量。
這是一個工程師能理解的思路。不是推倒重建,是加固改造。
但問題也很明顯。
我翻到考成法的相關文書——這些不在賬冊裡,在另一摞奏摺裡。考成法是張居正用來考核官員的制度,簡單說就是給每個官員定指標、定期限,完不成就降職或者免職。
考成法的效果立竿見影。我從奏摺裡找到了一組資料:萬曆四年到萬曆八年,因為考成法被降職或免職的官員超過三百人。三百人。明朝全國的文官總數大概兩萬出頭,三百人意味著百分之一點五的淘汰率。
這個淘汰率在現代企業裡不算高,但在明朝的官場上是地震級別的。這些被淘汰的人,加上他們的親朋故舊、門生同年,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受害者群體。這些人恨張居正入骨,張居正活著的時候他們不敢吭聲,張居正一死,他們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湧了上來。
張四維就是這群鯊魚的領頭的。
我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力學模型:張居正的改革就像一根彈簧,被壓縮了十年。彈簧的彈力——也就是反對派的怨氣——在十年間不斷積累。張居正活著的時候,他的個人權威就是壓住彈簧的那隻手。現在手鬆了,彈簧要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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