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再議。
這一次的陣仗比上次大得多。
上次是陳於陛一個人呈奏摺,朝臣們措手不及,爭論雖然激烈但還算有序。這三天裡,訊息傳遍了整個京城官場,所有人都有了準備。支援的、反對的、觀望的,各自串聯、各自謀劃,今天來上朝的時候,每個人袖子裡都揣著一肚子話。
大殿裡的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對。
往常早朝,官員們進殿之後會低聲交談幾句,然後安靜下來等皇帝升座。今天不一樣——從我走進大殿的那一刻起,下面就是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張力,像是暴風雨前的悶熱。
我坐上龍椅,掃了一眼下面。
文官站左邊,武官站右邊。文官佇列裡,我一眼就看到了幾張關鍵的臉——沈鯉站在前排,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陳於陛站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表情平靜,但眼神很亮;申時行站在最前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武官那邊倒是安靜得很。開海禁這種事跟他們關係不大,他們樂得看文官們打架。戚繼光站在武官佇列的最前面,雙手抱著笏板,像一尊鐵塔,面無表情。
有事啟奏。王福的聲音尖細而清亮,在大殿裡迴盪。
話音剛落,沈鯉就站了出來。
他甚至沒等王福把話說完,腳步又快又急,朝服的下襬被他走得呼呼作響。他手裡捧著一份奏摺——不,不是一份,是一摞。厚厚的一摞,至少有七八份。
陛下,臣有本奏。沈鯉的聲音比三天前更洪亮了,像是攢了三天的力氣要一口氣放出來,不止臣一人——禮部、都察院、翰林院共二十三位同僚聯名上疏,懇請陛下駁回陳於陛的開海之議。
二十三人聯名。
三天時間,他串聯了二十三個人。
這個速度不算慢,但也不算快——說明反對派的力量雖然大,但還沒有形成壓倒性的優勢。如果是鐵板一塊的反對,三天之內應該能湊到五十人以上。
沈鯉開始念聯名奏疏。
奏疏寫得很長,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核心論點有三個:
第一,祖制不可違。太祖定海禁是深謀遠慮,後世子孫不應輕易更改。
第二,開海會導致白銀外流。沈鯉的論點是,如果開放海禁,大明的白銀會被外國商人賺走,導致國內銀荒。
第三,開海會引來外敵。沈鯉引用了嘉靖年間倭寇之亂的例子,說開海等於給倭寇和海盜開啟大門。
他念完之後,大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臣附議沈大人所言極是祖制不可廢——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青蛙在池塘裡叫。
我沒有說話。
然後陳於陛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沒有沈鯉那麼洪亮,但更沉穩,更有條理。他沒有帶奏摺,所有的話都是脫口而出,像是在腦子裡排練了一百遍。
沈大人說祖制不可違,臣請問——太祖定海禁時,可曾預見到今日之局面?
沈鯉冷哼一聲:太祖高皇帝英明神武,自然——
太祖定海禁時,佛郎機人尚未到達東方。陳於陛打斷了他,語速加快,太祖定海禁時,呂宋尚未被西洋人佔據。太祖定海禁時,美洲大陸尚未被發現。太祖定海禁時,全球貿易網路尚未形成。二百年前的世界和今天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用二百年前的政策來應對今天的局面,這不是遵祖制,這是刻舟求劍。
大殿裡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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