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撲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鄭芝龍離京的第三天,十月二十二,早朝。
我剛坐上龍椅,屁股還沒坐熱,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趙世卿就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趙世卿這個人我有印象。五十多歲,瘦高個,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說話的時候鬍子一翹一翹的,像是嘴上掛了一隻白色的蝴蝶。他是都察院的人,專門幹彈劾這種活兒,嘴皮子利索得很。
我說。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奏摺,雙手舉過頭頂,聲音洪亮得在大殿裡迴盪:臣彈劾——招安海盜鄭芝龍一事,實為養虎為患,貽害無窮!
大殿裡嗡的一聲,像是捅了馬蜂窩。
幾百個官員同時交頭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耳邊轉。我注意到申時行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但很快恢復了原樣。張學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趙卿,說說你的理由。我的聲音不大,但大殿的迴音把它放大了,嗡嗡聲立刻小了下去。
趙世卿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陛下,鄭芝龍者,海盜也。海盜者,賊也。賊就是賊,不因招安而變為良民。昔日宋江受招安,終為朝廷所用乎?非也。招安不過是權宜之計,賊性難改,終究是禍患。
他引經據典,從宋江說到黃巢,從黃巢說到張士誠,把歷史上所有招安失敗的案例翻了個遍。說得口沫橫飛,聲情並茂,大殿裡的迴音把他的聲音疊了好幾層,聽著像是有三個趙世卿在同時罵鄭芝龍。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說了足足一刻鐘,核心意思就三條:第一,海盜不可信;第二,招安等於養虎為患;第三,應該派兵剿滅。
說完之後,他彎腰等著,鬍子還在一翹一翹的。
然後第二個人站出來了。
兵部右侍郎宋應昌。
臣附議趙御史所言。宋應昌的聲音比趙世卿低沉,但更有分量,鄭芝龍擁兵自重,船堅炮利,若授以官職,無異於縱虎歸山。今日給他一個游擊將軍,明日他便要參將,後日便要總兵。朝廷的官帽子,豈能如此輕易地戴在一個海盜頭上?
第三個。
刑部郎中李植。
臣以為,招安鄭芝龍,是對沿海百姓的不公。鄭芝龍多年來劫掠商船、魚肉百姓,沿海漁民苦其久矣。如今朝廷不但不追究其罪,反而封官賜爵,置百姓於何地?置國法於何地?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像是排好了隊似的。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們輪番上陣,心裡在想:這幫人是自發的,還是有人組織的?
看陣勢,應該是有人組織的。
趙世卿打頭陣,負責定調子——海盜不可信。宋應昌跟進,負責從軍事角度論證——招安等於養虎。李植收尾,負責打感情牌——百姓怎麼辦。三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不像是臨時起意。
幕後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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