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我開始佈局。
第一步，放風。
放風這件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簡單在於——你只需要讓一個訊息不小心傳出去就行了。難在於——這個訊息必須傳得恰到好處，既要讓目標聽到，又不能讓人覺得是故意的。
我選了一個最自然的方式。
早朝之後，我把申時行和王錫爵留下來，在御書房裡了一件事。
朕最近在想一個問題。我坐在書案後面，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宗室的俸祿，是不是太高了？
申時行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錫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御書房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的鳥叫聲，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
陛下的意思是……申時行慢吞吞地開口了，每個字都像是在嘴裡滾了三圈才放出來，要削減宗室俸祿？
朕只是在想。我強調了這個字，沒說要做。你們覺得呢？
王錫爵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說話比申時行直接：陛下，宗室俸祿確實是個大問題。去年光宗室俸祿就花了五百多萬兩，佔國庫歲入的三成還多。長此以往，國庫遲早撐不住。
但是——他話鋒一轉，削減宗室俸祿，等於動了所有藩王的利益。這些人雖然沒什麼實權，但人多勢眾，鬧起來不好收場。
朕知道。我點了點頭，所以朕只是在想，沒說要做。這件事你們先別往外說，朕還沒拿定主意。
臣明白。申時行和王錫爵異口同聲。
我看著他們兩個，心裡笑了一下。
先別往外說——這句話的意思，恰恰是你們可以往外說。
這是官場的潛規則。皇帝說先別往外說，意思是這件事還沒定，但我不介意你們去試探一下風向。如果反應太大，我就當沒說過；如果反應還行，那就可以繼續推進。
申時行和王錫爵都是官場老手，不可能聽不懂這層意思。
果然，當天下午，訊息就傳出去了。
不是申時行和王錫爵直接說的——他們不會那麼蠢。是他們身邊的人不小心透露的。一個幕僚在茶館裡和朋友喝茶，無意間提了一嘴；一個書吏在整理文書的時候，不小心被同僚看到了一份關於宗室俸祿的備忘錄。
訊息像水一樣，從御書房流到內閣，從內閣流到六部，從六部流到京城的大街小巷。
到了第二天，半個京城都在議論——皇上要削藩了。
當然，我說的是削減宗室俸祿，傳出去就變成了。這是資訊傳播的規律——每經過一個人，訊息就會被放大一點、扭曲一點。削減俸祿削藩在想要做還沒定板上釘釘。
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削減俸祿只是動錢，藩王們可能忍一忍就過去了。但是動命根子——封地、護衛軍、特權，全都要收回來。這種訊息一齣，那些心裡有鬼的藩王絕對坐不住。
五月二十八日，沈煉來了。
他是從暗道進來的。御書房後面有一條密道，通往宮牆外的一個小院子，是我讓人修的，專門用來見不方便公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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