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
朝會上出了一件怪事。
兵部侍郎石星在奏事的時候，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陛下，臣斗膽請問，此次查抄七家藩王，錦衣衛之外，是否另有一支人馬參與了行動？
大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我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石星。
石星五十多歲，瘦高個，說話的時候喜歡微微仰著頭，像一隻警覺的鶴。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聽得很清楚。
石卿何出此言？我問。
回陛下，石星拱手道，臣近日收到了幾份地方上的報告。蜀地、湖廣、山東的官員都提到了一件事——查抄藩王的時候，除了錦衣衛的人，還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參與了行動。這些人不穿官服，不亮腰牌，行動極為迅速，似乎對各家王府的佈局瞭如指掌。蜀地的報告說，這些人在錦衣衛到達之前就已經控制了蜀王府的密室和地窖，把所有的賬冊和書信都搜了出來。
大殿裡響起一陣極輕的嗡嗡聲——幾百個人同時在交頭接耳。
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但心裡咯噔了一下。
影衛。
石星說的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就是影衛。
這次削藩行動，影衛是主力。錦衣衛負責明面上的查抄和押送，影衛負責暗中的情報蒐集和先期控制。七家藩王的王府佈局、密室位置、守衛部署，全是影衛提前摸清的。
我本以為影衛的行動足夠隱蔽，不會被人察覺。
但我低估了地方官員的敏感度。
他們雖然不知道影衛是什麼，但他們注意到了——皇帝手裡有一支不屬於任何官方編制的秘密力量。
這個發現，比削藩本身更讓他們不安。
石卿，我慢慢地說，朕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查抄藩王是錦衣衛的差事，錦衣衛辦差的時候呼叫一些人手，有什麼奇怪的？
陛下說的是。石星彎了一下腰，但馬上又直起來，只是那些人的身手和行事方式，不像是臨時呼叫的人手。地方官員的報告裡用了一個詞——如鬼魅。臣以為，陛下或許可以解釋一下，讓朝臣們安心。
如鬼魅。
這個詞用得很準確。影衛的訓練標準就是來無影去無蹤，沈煉在訓練的時候反覆強調的就是這三個字——不留痕跡。
但現在，痕跡還是留下了。
不是影衛的人留下的，是影衛的不存在本身留下的。當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出現在一個不該出現的地方，做了一些不該由他們做的事，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痕跡。
大殿裡的嗡嗡聲更大了。我掃了一眼群臣，看到很多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不滿，是恐懼。
他們在怕。
他們在怕一個他們看不見、摸不著、不知道規模、不知道職能的秘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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