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渡江了。
訊息是正月十八日送到的，比我預想的早了兩天。這個人果然是急性子，接到命令之後連夜拔營，硬是把五天的路程壓縮到了三天。
密報上說，天威營渡過鴨綠江的時候，江面上結著薄冰，馬蹄踩在冰碴子上咔嚓咔嚓地響。先頭部隊是騎兵，一人雙馬，踏著浮橋過江，馬蹄聲和浮橋的吱嘎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江面上傳出去很遠。
後面跟著的是步兵和輜重車隊。步兵扛著新式火銃，排成四列縱隊，腳步整齊劃一，咚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輜重車上蓋著油布，油布下面是一門門佛郎機炮，鐵灰色的炮管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兩萬人的隊伍，從江北岸一直排到江南岸，首尾看不到頭。
朝鮮這邊來迎接的人不多——也沒多少人可以來迎接了。義州城裡的朝鮮殘軍加起來不到三千，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站在江邊看著明軍過江，眼神里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密報上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很深。
朝鮮殘軍看到天威營的火銃手列隊過江的時候，集體愣住了。他們見過火繩槍——日軍的火繩槍把他們打得魂飛魄散——但他們沒見過這種槍。天威營的新式火銃比日軍的火繩槍短了一截，槍管更粗，槍托的形狀也不一樣，最關鍵的是槍上沒有火繩。
沒有火繩的槍，怎麼打？
朝鮮人看不懂。
他們更看不懂的是後面那些佛郎機炮。一門炮要四個人抬，鐵灰色的炮身比人的大腿還粗，炮口黑洞洞的，像是一隻張著嘴的怪獸。朝鮮人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火器，有幾個士兵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李如松騎著一匹黑色的大宛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穿著一身亮銀色的鎧甲，頭盔上插著一根紅纓，在風裡飄來飄去。這個人長得高大威猛，往馬上一坐，比周圍的人高出一個頭，遠遠看去像一座鐵塔。
他過江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見朝鮮宣祖李昖。
這個場面，暗衛描述得很詳細。
李昖在義州行宮的正堂裡等著。說是行宮，其實就是義州府衙臨時改的，破破爛爛的，門檻上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堂上擺了一把椅子，椅子上鋪了一塊黃布，算是臨時的。
李昖坐在上面，身邊站著幾個大臣，個個面色灰敗，像是大病初癒的人。
李如松進來的時候，鎧甲上的鐵片嘩啦啦響了一路。他大步走到堂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大明提督李如松，奉天子之命，率軍入朝，特來拜見朝鮮國王殿下。
他的聲音洪亮得像銅鐘，在破舊的府衙裡嗡嗡地迴響。
李昖站起來了。
密報上說，他站起來的那一刻，眼淚就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流過臉頰，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的。
天……天兵終於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寡人……寡人等天兵，等了好久……
然後他哭了。
不是那種有節制的哭，是徹底崩潰的哭。一個四十多歲的國王，在一個破舊的府衙裡，對著一個外國將領，哭得像個孩子。
他身邊的大臣們也跟著哭了。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抱著柱子哭，有的站在原地發呆，眼淚流了一臉。
整個府衙裡哭聲一片。
李如松愣了一下。
密報上說他明顯沒料到會是這個場面。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了好幾息，然後伸手把李昖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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