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後不到十天,朝鮮那邊就送來了一份讓我笑不出來的奏報。
不是戰報,是糧報。寫奏報的人是朝鮮經略宋應昌,字跡工工整整的,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焦躁。我幾乎能想象他寫這份奏報時的樣子——眉頭擰成一團,筆桿子攥得咯吱響,寫一句停一句,每一句都在斟酌怎麼把壞訊息說得不那麼難聽。
但再怎麼斟酌,壞訊息就是壞訊息。
朝鮮八道,經日軍蹂躪,田地荒蕪十之七八。春耕已誤,秋收無望。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臣所見之處,村莊十室九空,田間雜草沒膝,無人耕種。
我把奏報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田地荒蕪十之七八。春耕已誤。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朝鮮今年沒有糧食。不是減產,是沒有。一粒都沒有。
日軍從去年四月登陸釜山,一路北上,所過之處燒殺搶掠,把朝鮮八道禍害了個遍。村莊被燒了,糧倉被搶了,耕牛被殺了吃肉,農具被砸了鑄刀。等明軍把日軍趕走的時候,留下的是一片焦土。
現在是四月中旬,正是春耕的時節。但朝鮮的農民要麼死了,要麼逃了,要麼在難民營裡餓得皮包骨頭。就算有人想種地,也沒有種子,沒有耕牛,沒有農具。地裡長的不是莊稼,是齊腰深的荒草。
宋應昌在奏報裡寫了一個細節,讓我看了之後心裡堵得慌。
臣經過平安道某村,見一老婦攜幼孫跪於路旁,以草根樹皮為食。老婦面色蠟黃,骨瘦如柴,幼孫腹大如鼓——此乃飢餓浮腫之症。臣命隨從分糧半升與之,老婦叩首泣血,言已三日未進米粒。
三日未進米粒。腹大如鼓。
前世我在紀錄片裡見過非洲饑荒的畫面——骨瘦如柴的孩子,肚子鼓得像氣球,眼睛大得嚇人,蒼蠅在臉上爬來爬去,他們連趕蒼蠅的力氣都沒有。
沒想到四百年前的朝鮮,也是這副景象。
我繼續往下看。
宋應昌的奏報不只是在訴苦,他在報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明軍的糧食也快沒了。
我軍十萬之眾,駐紮平壤及周邊各城,日需糧米三千石。朝鮮本地已無糧可徵,全賴國內轉運。然遼東至平壤,路途千里有餘,山路崎嶇,道路泥濘,運糧車隊行進艱難。
十萬人,每天三千石糧食。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一石大約一百二十斤,三千石就是三十六萬斤。每天三十六萬斤糧食,全靠從遼東運過去。
遼東到平壤,直線距離大約六百里,但實際的運糧路線要繞過山脈和河流,加起來超過一千里。一千里的山路,運糧的車隊走一趟要二十多天。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損耗。
宋應昌在奏報裡寫道:運糧車隊沿途需經山嶺數十處,河流十餘條。逢雨則道路泥濘,車輪陷入泥中不能自拔,需人力推拽,日行不過二三十里。糧車傾覆者有之,糧袋浸水黴爛者有之,沿途被散兵遊勇劫掠者亦有之。臣粗略估算,自遼東起運之糧,抵達平壤時僅餘十之三四。
十之三四。
也就是說,從遼東運出去十車糧食,到平壤的時候只剩三四車。損耗超過六成。
六成。
我把奏報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把正在添茶的王福嚇了一跳,手裡的茶壺差點沒端住,壺蓋咣噹一聲磕在壺沿上。
六成!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大,在御書房裡迴盪了一下,運十車丟六車,這叫運糧?這叫往路上撒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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