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日本人的性格——他們不會輕易投降。至少在糧食吃完之前不會。武士道精神在他們骨子裡根深蒂固,寧可切腹也不願意低頭。所以接下來還有一段時間的僵持,還有一些仗要打。但大局已定。
大局已定這四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但背後是多少人的命。多少人死在了對馬海峽的冰冷海水裡,多少人死在了平壤的城牆下,多少人死在了碧蹄館的血泥裡。
我拿起硃筆,在地圖上對馬海峽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已封。
紅色的墨跡在黃色的地圖上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硃筆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瞬,墨跡洇開了一點,圓圈的邊緣變得有些模糊,但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力透紙背。
王福。
奴婢在。王福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站在書案旁邊。湯碗冒著熱氣,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升起一縷白霧,帶著一股雞湯特有的鮮香。
傳旨。我說,第一,嘉獎水師全體將士,鄧子龍加封太子太保,賞銀萬兩。李舜臣——我想了想,李舜臣是朝鮮的將領,朕不好直接封賞。讓禮部擬一份國書,以大明皇帝的名義感謝朝鮮水軍的協助,特別提到李舜臣的功勞。另外,賜李舜臣寶刀一柄,上刻二字。
王福把湯碗放在桌角,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記得很認真,生怕漏了一個字。
第二,傳旨給李如松和麻貴——海峽已封,日軍退路已斷。命二將做好總攻準備,等朕的命令。
第三,傳旨給劉綎——加快登陸,在日軍防線南側建立陣地,與北線形成夾擊之勢。
第四——我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傳旨給太醫院,問問太后的身體怎麼樣了。
王福愣了一下,然後彎腰道:奴婢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我叫住了他。
王福。
奴婢在。
那碗湯放下吧。
王福把湯放在書案上,退了出去。殿門關上了,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然後是王福的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是雞湯,熱乎乎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姜味。湯很鮮,薑片的辛辣在舌尖上化開,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都鬆了一下。但我喝著喝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湯太燙。
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了那一百七十三個死在對馬海峽的人。還有那三十二個朝鮮水兵。
他們不會知道,他們的死換來了什麼。他們不會知道,對馬海峽的封鎖意味著什麼。他們不會知道,這場海戰改變了整個東亞的格局。
他們只知道,正月初三那天,海上很冷,炮聲很響,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永遠地安靜了。
我把湯喝完,放下碗,拿起硃筆。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湯汁,在燭光下泛著油光。
桌上還有一堆奏摺要批。戰爭贏了一場,但朝廷的事一天都不能停。戶部在催軍費,工部在催撥款,禮部在問今年的春闈怎麼辦,吏部在報各地官員的考核結果。
皇帝的日子,不會因為打了一場勝仗就輕鬆了。
我埋頭批奏摺。硃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一份,兩份,三份。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像是蠶在啃桑葉。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燈芯噼啪響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影子忽大忽小,像是一個人在牆上無聲地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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