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豐臣秀吉還在猶豫。阿七說，他知道運糧船過去大機率會被截獲，但不運的話釜山就完了。暗衛說他這幾天脾氣暴躁得很，摔了好幾個茶碗，還打了兩個侍女。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釜山城內，三萬日軍蹲在廢墟里，啃著半生不熟的馬肉，喝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城外是明軍的包圍圈，海上是鄧子龍的艦隊。天上是二月的寒風，地上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飢餓是最可怕的武器。它不像刀槍那樣一下子要人命，它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人的意志磨碎。先是餓得手腳發軟，然後是餓得頭昏眼花，再然後是餓得什麼都不想幹只想躺著，最後是餓得連躺著都覺得累，只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
我前世讀過不少關於圍城戰的資料，知道飢餓對一支軍隊的摧毀力遠超任何武器。列寧格勒圍城九百天，城裡的人吃皮帶、吃牆紙上的漿糊、吃更可怕的東西。
釜山不會撐九百天。二十天，最多一個月，這座城就會從內部崩潰。
給鄧子龍回信。我睜開眼睛，拿起筆，告訴他，封鎖不能有任何鬆懈。一條魚都不許放進去。日軍如果派船突圍，全部擊沉，不留活口。
寫完之後我又加了一句：鄧老將軍辛苦了，朕在京城等你的捷報。
這句話不是客套。鄧子龍今年六十七了，在海上風吹日曬，比年輕人辛苦十倍。但這個老頭子硬是扛下來了，一聲苦都沒叫過。我前世讀他的傳記，知道他最後戰死在露梁海戰——這一世，我不會讓那個結局重演。
再給李如松寫信。我換了一張紙，告訴他，水師已經封鎖釜山港，日軍海上補給線斷絕。讓他加快南下速度，儘快完成對釜山的陸上包圍。但不要急著攻城——圍而不攻，等他們自己餓垮。
兩封信寫完，我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二月的紫禁城，天還冷著，屋簷下掛著幾根沒化完的冰凌，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哇——哇——，在空曠的宮殿上空迴盪，聽著有些淒涼。
但我的心情一點都不淒涼。
釜山，日軍在朝鮮的最後據點。只要拿下這裡，整個朝鮮就光復了。
二十天。
我等得起。
晚上，我在御書房裡對著地圖又看了很久。
燭火搖曳，把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忽明忽暗。我的手指沿著朝鮮半島的海岸線慢慢滑動，從釜山一路滑到對馬海峽，再滑到日本本土。
對馬海峽。
這是日本到朝鮮最近的海路，也是豐臣秀吉運糧的必經之路。鄧子龍的艦隊封鎖了釜山港，但對馬海峽太寬了，三十六艘船不可能完全封死。如果豐臣秀吉鐵了心要運糧，派出大規模船隊分散突破，總有幾艘能漏過去。
但漏過去又怎樣？幾艘船運的那點糧食，對三萬人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除非豐臣秀吉能集結上百艘船，在戰艦護航下強行突破封鎖線——但那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船隻和水兵，而這些恰恰是豐臣秀吉現在最缺的。
阿七。
屬下在。黑暗中傳來阿七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一直站在角落裡，安靜得像一截影子。
你覺得豐臣秀吉會不會拼死運糧？
阿七沉默了幾秒。我聽到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說：會。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豐臣秀吉是個賭徒，但不是傻子。他知道運糧船過來大機率會被截獲，所以他不會只派運糧船——他會派戰船護航。但集結一支足夠強大的護航艦隊需要時間，至少半個月到一個月。
一個月。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一個月之後，釜山城裡的人還能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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